騎游下坂自然村

葛春光

今天，有10年前認識的、騎長途的外地騎友途經(jīng)武夷山市與我聯(lián)系，我中午盡了地主之誼后告別騎友，沿一條山路騎到我1969年至1976年上山下鄉(xiāng)插隊落戶的小山村下坂自然村。在離開這里的40多年里，我曾無數(shù)次或徒步或騎自行車到這里看看，目睹了40年來，這里發(fā)生的巨大變化。       下坂自然村由下坂上坂兩個小山村組成，20多戶人家，四百多畝土地集中在一片山坡和山窩里。當年，這里不通電，只能用煤油燈，不通公路，只有幾條狹窄的山路靠徒步與外界相通相連，進出的物資只能用肩挑背扛。如今，這里不僅有一條出省公路，還有高速公路、鐵路南北貫穿全境。如今，家家都蓋起了面積很寬的別墅。 下坂下坂       境內(nèi)唯一的一條從山上流下的小溪流因高速公路而斷流。唯有這棵老樹還是50年前的樣子。這里曾是我們當年洗衣服和洗澡的小溪，如今溪水混濁不堪。下坂村新貌。坂中的爛泥田改為林場了。遠眺下坂村。 遠眺下坂村。       上坂村的古廟翻新了。當年，我與插友福郎在舊廟里住過兩年。有當年的老農(nóng)的在市區(qū)工作的孫子，乘午休時間在這里休息。這是當年我們上坂村唯一的飲用水井。如今，用上了自來水。 當年的老房子已無人居住，成了堆放雜物的地方。       上坂的一個土話稱“毛扎拿”的地方如今蓋起了幾座洋樓，洋樓前的老房子見證了40年前的生活。與上坂合個影。 遇當年一起勞動的、與我同歲的土話小名叫“滴節(jié)”的伙伴。這是當年“毛扎拿”的老路。這是“毛扎拿”改革開放前的老屋。這是“毛扎拿”改革開放后八十年代蓋的老屋。這是如今的新房。大片土地荒蕪了。換個角度再遠眺下坂村，村后的荒山如今全部被開發(fā)商買去開發(fā)房地產(chǎn)了。爬上高速公路，換個角度再遠眺下坂村。       下坂村是大布村的一個自然村。這是大布村部的一座老房子，是中共崇安縣（今：武夷山市）第一任縣委書記徐履峻的故居。      這是當年的民兵營長楊水生。他終于認出我：你是老葛柴！“老葛柴” 是當時農(nóng)民對我的戲稱。意思是山上葛藤的葛根。1973年夏天，他支持、配合我干了一件令眾人暢快的大事，聽說他尚健在，專門找到他的家要去見見他。附：一篇插友22年前寫的一篇文章，描寫了我當年在這里的一些生活片斷。                                       青春背影                                         陳福郎       在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全家人懶懶地擁坐在沙發(fā)上，心不在焉地觀看電視上那淡如白水、味同嚼蠟的連續(xù)劇。電話鈴響了，一個略帶北方口音、字正腔圓的問好，使我為之一振。這不是春光兄嗎？倏忽之間，好像穿越了一條長長的歷史隧道，青春歲月的道道風景，匯成醇醇的滄桑感堵塞在胸口，扼住了我的喉嚨，一時無言以對。春光是我當年上山下鄉(xiāng)的摯友，我們同頂一片藍天，同住一個破廟，患難與共走過了那個年代。沒有任何分別后時空的障礙，也沒有過渡性的話語，他開門見山地告訴我，他安裝了電話，現(xiàn)在正用新裝的電話和我通話。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洪亮，發(fā)自丹田的笑聲爽朗而雄渾，極富感染力。       我和春光原本不是一個中學(xué)的。60年代最后一個春天的某個下午，武夷山的老三屆學(xué)生，褪下了曾引以為自豪的紅袖章，邁向了上山下鄉(xiāng)的新的征程。喧天的鑼鼓，迎風招展的紅旗，未能掩飾一代人激情的總潰退。盡管汽車上洋溢著“滿懷激情唱九大”的歌聲，可是，高音喇叭播送的祖國北疆珍寶島的戰(zhàn)事，以及道路兩旁父母弟妹的黯然神色，無形中交集成“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的悲壯。同車一個有著高聳鼻梁、標準語音的同伴引起我的注意，寒暄之后，才知道我們是到同一個生產(chǎn)大隊的，后來又分到同一個生產(chǎn)小隊。茫茫人海的兩朵浪花，就這樣不期而遇，開始了風雨同舟的知青生涯。 一座名叫“玉封富廟”的小小龍王廟成了我們的棲息處。古廟上空升起了冉冉的炊煙，春光的歌聲一掃廟堂的陰霾，山鄉(xiāng)僻壤中的沉悶村落頓時增添了幾許生氣。那時節(jié)，艱難困苦像影子般尾隨著我們，白天在沒膝的爛泥田里揮鋤勞作，回到陰暗潮濕的破廟里，還得自己忙著操持一日三餐，常常是一碗沒有油星的紫菜湯，或是幾個煮熟的芋子蘸著醬油下飯。但是，春光卻能苦中作樂，不停地忙碌，不住地哼唱，青春的活力像泉水般汩汩地涌注。夏日的夜晚，稻田里鼓噪的青蛙，像奏鳴著雄壯的交響曲，月亮掛在門前的古樟樹梢上，灑下點點明晃晃的斑影。這時，我們便坐在廟門兩側(cè)的石墩上，一個人拿一把二胡，像拉鋸般別扭出幾段簡單的大多是電影插曲，當他唱著電影《英雄兒女》的主題歌《英雄贊歌》，我分明感到四周黑黝黝的群山無不動容地側(cè)耳傾聽。我們沒有影片中王成那般的英雄豪邁，卻夢想有王芳那樣的“田螺姑娘”出現(xiàn)在古廟為我們生火做飯。在春光的歌聲中，隊里三三兩兩的小伙子、大姑娘陸續(xù)來到廟里。古廟是生產(chǎn)隊的隊部，每到夜里，一家一戶派出一個年輕人來記工分。他們看到春光歡樂歌唱的樣子，總要打趣一句：“你高興什么！別把下巴唱掉了?！闭龑R門的是隊里的牛欄，那濃烈的牛糞味，絲毫也沒有影響他的興致，他的歌聲深情激越，沖破古廟，沖向田野，然后折向四周壁立的群山，在深澗里徐徐回蕩。       春光還是個疾惡如仇的硬漢子，他洪亮的大嗓門曾使一些劣紳惡棍心驚膽寒。當鑼鼓聲把我們送進這個僅20戶100口人的小村莊時，社員們以各種眼光打量著我們，對毛主席派來的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中學(xué)生，他們客氣而冷漠。最初一個月，我們輪流在各家各戶吃派飯，自制的各種腌菜很可口，用飯甑蒸的大鍋飯香噴噴。一個月所享受的下鄉(xiāng)干部的待遇轉(zhuǎn)瞬結(jié)束，這最初的“再教育”使我們傾聽到了最底層民眾的心聲，在表面平靜的山鄉(xiāng)僻壤里，原來也蘊藏著地火?！蔼氂杏⑿垓?qū)虎豹，更無豪杰怕熊羆?！鄙俨桓碌哪贻p人從未接觸過如今充斥書店的那些“人生藝術(shù)”，社會生活的大書本也才剛剛掀開第一頁，便不知深淺地涉足到村里的是是非非。村里有一個造反派頭目，結(jié)合進了大隊“革命領(lǐng)導(dǎo)小組”，他原本就是村里的一霸，亂世出“英雄”，特定時代把他寵得更是不可一世。那天，夜幕已降臨許久，強勁的北風如虎嘯猿啼，社員們龜縮著脖子來到廟里開會。風從山上橫貫下來，把大地攪得周天寒徹。廟堂里卻是另一番景象，從來都是逆來順受、淳樸厚道的鄉(xiāng)民，領(lǐng)略了一場龍虎斗。春光和造反派頭目對上了火，高聲歷數(shù)了他的種種欺壓偷盜的行徑。造反派頭目剛從武斗戰(zhàn)場上凱旋歸來不久，渾身還散發(fā)著火藥味。好一場惡斗，各各都表現(xiàn)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決死氣概。春光的凜然正氣和洪亮的嗓門，不僅蓋住了寒風的呼嘯，也鎮(zhèn)住了造反派頭目的氣焰。但是，赤膊上陣的“許褚”終究容易受傷，在接受“再教育”的途中我們不得不多走幾步。然而，是非善惡終有時，在春光韌的戰(zhàn)斗下，那個造反派頭目終于罪有應(yīng)得。       春光那爽朗的笑聲也曾一度低迷。記得那是春雨霏霏的季節(jié)，天空日復(fù)一日被陰霾籠罩著，盡管到處山花爛漫，我們似乎從未有過賞春的雅致，古廟正殿的神龕在我們到來之前已被貧下中農(nóng)用毛主席畫像蓋住，下方擺放著一張四方桌，桌上有一個大木盒子，里面鎖著象征人民公社權(quán)力的社員工分簿。偉大領(lǐng)袖的光芒和生產(chǎn)隊權(quán)力的寶杖，以及偏殿里我們做飯的灶臺，這一切把這座龍王廟完全世俗化了。隔著天井，我們一人住一間廂房，房間的樓板上不知誰家擺放了兩副空棺材，那是我們住進去許久后才猛然發(fā)現(xiàn)的，一連幾天心里都有點怪怪的感覺。武夷山的春雨，時而霏霏揚揚，時而傾注滂沱，總是下個沒完沒了，令人心煩。這天，我們穿著像古代盔甲般的蓑衣，戴上斗笠，扛著鋤頭，關(guān)上沉重厚實的廟門出工去，我依稀覺得春光有點失常，突然意識到他變得沉寂，沒有了歌聲。原來他已經(jīng)失眠了好幾天，是因為我拿到了入團志愿書而他卻沒有，大隊干部們說他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潛臺詞是他父親還沒“解放”出來。雖然我們都是小走資派的子女，但他父親是老八路，革命的歷史更長，自然可揪的辮子也更多。春光的樂天派性格不會讓他長久沉寂，春雨舔舐了他心頭的創(chuàng)傷，他又忘情地投入大自然的懷抱。       歲月荏苒，當我們相約重回古廟時，青春早已恍然離我們而去。浩浩廣宇，茫茫人海，我們都十分珍惜當年那一段同舟共濟的緣分。廟門前的大樟樹依舊郁郁蔥蔥，濃密的樹葉青翠欲滴。田頭的那口水井也還照例是那樣渾濁，雜草橫蔓著四周。我們頗為莊嚴地俯身喝了一口井水，漾起了會心的微笑。“瞧，這玩藝居然還在。”春光嚷嚷了起來。廟門上還清晰可見當年張貼的告示，這是一張中共中央、國務(wù)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聯(lián)合發(fā)出的制止武斗、收繳槍支武器的通令。呵，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們被那濃濃的歷史感包圍著，恍若隔世的陣陣感慨襲上心頭。我們推開那兩扇沉沉的廟門，一副殘破景象增添了我們的感傷，往日的人煙，往日的歌聲，往日的喧鬧，真的真的已經(jīng)成為遠久的故事。偏殿上的兩個灶臺依然靜靜地臥立在那里，冷漠地張望著昔日的主人。我們好像害怕驚動了什么，躡手躡腳環(huán)繞灶臺一周，突然我眼前一亮，灶門旁邊的壁洞里，居然還躺著幾條當年我們生火用剩的油柴。一股辛酸的淚水不可遏止地盛滿了我的眼眶，終于從眼角熱熱的滾落。春光亦背轉(zhuǎn)身子，仰望著天井上那塊小小的天空。我不知道他的眼睛有沒有潮紅，但他關(guān)閉了話匣子，委屈著他那洪亮的嗓門。一縷陽光透過云縫，落在天井上，廟堂里頓時明亮了起來。       纖細的電話光纜還在傳送著春光富有質(zhì)感的聲音，他說到他所在的工廠不景氣，愛人亦下崗，孩子學(xué)習(xí)狀況也不佳。他在敘說這些的時候，沒有感傷和憂憤，倒是夾帶著自嘲和幽默，并不時發(fā)出哈哈的暢笑。嘮完這些家常之后，他說他業(yè)余在一個社會團體里義務(wù)做一份工作，而且干得很賣勁。他說：“很充實，因為我們這一代人有過那蹉跎歲月，你說是不是？呵呵呵。”他是老三屆人中最普通的一員，和數(shù)百萬平凡的老三屆一樣，在色彩斑斕、搖曳多姿的現(xiàn)代生活中，他們是被人遺忘的一族，他們多少有點無奈，但并不嫉妒。電話掛斷之后，春光兄那久違而達觀的音容笑貌還在我腦海里久久定格。 (寫于1997年，本文入選《廈門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選（1994——2003）》) 陳福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原廈門大學(xué)出版社總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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