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爛了趙仁安 <h3><br></h3><h3> 我來自農(nóng)村，農(nóng)村不像城里，喝水吃菜都得去超市買，因為我們有地，我們還有勤勞的雙手，我們可以從土地上得到我們想要的一切。土地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她是人類偉大的母親，她是一個神圣的載體，正是因為土地，我們才有了根，已經(jīng)不記得我們家從祖上多少代開始便扎根于此，但不管哪一輩人，都得感謝這日日夜夜被我們踩在腳底，放在心底的土地。我一直相信土地是有感情的，來自農(nóng)村的孩子，無論走到哪里，無論在什么地方，總會在那么一個瞬間，想起家鄉(xiāng)的土地，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們，那土地上滿是水稻良田，那土地上的人們總是心地善良，在城市里的地鐵站里，在異鄉(xiāng)學(xué)校的圖書館里，盡管再累，想起這樣的景象，人的心頭總是暖的。</h3><h3> 端午節(jié)，姐姐難得有空回了一趟老家看望爺爺，她一到家便和我打開了微信的視頻，因為爺爺不會用智能機，之前每次我給爺爺打電話，他只能聽到我的聲音，卻看不到我的臉。我一年到頭在外，這真是為數(shù)不多的機會能和爺爺“面對面”交流。那天天氣很熱，我正在路上走著微信突然就響了，打開視頻，其實我是有一些敷衍的，但爺爺在手機那頭看著屏幕卻笑的像個孩子，隔著屏幕對我喊著，“大孫，要記得吃飯，早點休息……”諸如此類的叮囑的話，我一邊用手遮著太陽，一邊默默聽著爺爺?shù)亩?，一邊對著鏡頭保持微笑。突然，爺爺?shù)穆曇舯桓舯诹宕驍?，他好像在問爺爺把什么東西放在什么地方了，爺爺便順勢用拿手機的手朝一個地方一指，屏幕里的鏡頭也隨之一晃，我不經(jīng)意瞟了一眼屏幕，但就是那不經(jīng)意的一瞥，一個不經(jīng)意的鏡頭，卻讓我心底一沉，我忘了炎熱，放下了擋在頭頂?shù)氖郑矣秒p手抱著手機，盯著屏幕。待爺爺重新回到鏡頭前，我讓他用手機的攝像頭環(huán)顧四周，爺爺不明就里，但對我的話他“不敢”怠慢，隨著鏡頭的轉(zhuǎn)換，我的心也隨之開始澎湃，終于，我找到了，我大喊一聲“ 停！”，爺爺便立刻停住了轉(zhuǎn)動的手，此時此刻，屏幕那頭，映入我眼簾的，不是那鄉(xiāng)間柔美的溪流，不是那剛剛插入新殃的翠綠的水稻田，不是任何美麗的風(fēng)景，而是一哇菜地，確切的說是一哇無人問津，長滿野草的菜地。而那正是我家原來的菜園，那正是，奶奶生前料理的菜園子。鏡頭那邊的爺爺好像也明白了我在看什么，也不說話了，就這么舉著手機，正對著那哇菜地。我讓爺爺走近一些，這回爺爺有些遲疑，但還是照做了，隨著鏡頭的跟進，那菜園子也越來越清晰，那菜地里稀疏長著幾顆柿子，地上還有幾個爛了的，我仿佛看到了正蹲在地里勞作的奶奶，看到奶奶還正在和茄子，包菜，洋柿子說著話，說些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奶奶向來就是喜歡和那些蔬菜們說話，小的時候，我去喊奶奶回來吃飯，遠(yuǎn)遠(yuǎn)的在路邊站著就能依稀聽到奶奶的聲音，那時我以為她在和隔壁菜地的六嬸說話，但仔細(xì)一看，偌大的菜園子分明就只有奶奶一個人孤零零的身影，在落日下，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長很長。菜園子仿佛就是奶奶的第二個家，無論春秋冬夏，奶奶總喜歡往菜園子跑，還總能從菜園子里給我?guī)Щ貋聿簧俸脰|西，夏天時，她會從地里抱回來一個大西瓜，放在一個大鐵桶里，吊在院子里的水井里“冰鎮(zhèn)”，等我和小伙伴們玩耍歸來便從井里把瓜撈上來，攔腰切成兩半放在堂屋的小木桌上，我那把專用的小勺插在瓜瓤里等著我去享用，有時我還會因為插錯勺子而和奶奶鬧脾氣。秋天，那就更豐盛了，豆角，毛豆，辣椒，茄子，洋柿子應(yīng)有盡有。即使在冬天，閑來無事時奶奶也喜歡去菜園子里逛逛，偶爾還扛一垛給鍋燒火用的干草回來。</h3><h3> 長大了，就不經(jīng)常回老家了，而奶奶的身體每況愈下，也不常去菜園了，我也漸漸忘了奶奶的這個習(xí)慣，只是偶爾逢年過節(jié)回來時才會陪奶奶去一趟菜園。我本身不是特別喜歡去菜園，小的時候就是，因為我嫌菜地里蟲子多，還有那種很鋒利的雜草，一不小心腿就割破了。奶奶心疼我，便不再提讓我陪她去菜園，每次都是一個人默默的提上菜籃子往菜地走去，走著走著，到門口了，還會回頭望一眼，我何嘗不知道奶奶想我陪她去，但我那時實在不愿意，便假裝認(rèn)真的在做別的事。心理想著，沒事，以后日子長著呢，有的是機會陪奶奶，等我以后工作了……。現(xiàn)在才明白，有的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的人消失了便再也回不來了。現(xiàn)在，這只是一片荒地，除了幾個爛在地里的柿子什么都沒有，什么人都沒有，只有那無盡的專屬于奶奶的記憶還盤旋在菜地的上空。突然，鏡頭在旋轉(zhuǎn)，我的回憶被拉入現(xiàn)實，菜地消失了，只有一片焦黃色的土地，而鏡頭那頭，傳來了爺爺?shù)统恋某槠暎瑺敔斂蘖?，爺爺早就哭了，但一直堅持握著手機的攝像頭，他堅持不住了，便松開了手機，蹲在地上捂著臉哭，這是姐姐告訴我的。我從沒見過一位將近70歲的老漢，蹲在地上痛哭是什么樣的，但我能體會到那種心情。我開始安慰他，我說“阿爹，你別哭了，有剩個好哭的，我們不都還陪著你的嘛，我馬上放暑假了就回去看你了……”。爺爺好像哭的更大聲了，而我的淚水也順著臉龐滑落到我的嘴角，我心里也漸漸沒了底，因為我其實已經(jīng)安排好了暑假的行程，我很想回去陪爺爺，但我忍受不了農(nóng)村的孤寂，我總是習(xí)慣性的用來日方長安慰自己。但此時此刻，奶奶的菜園子就在那里，奶奶的回憶就埋葬在那里，我陷入了一種思想上的絕境，我陷入了巨大的痛苦，我希望上天不要再和我開這種玩笑，我希望我的爺爺能一直活得好好的，他還沒看到我考上研究生，還沒看到他的孫媳婦，我還想給他帶來更多的陪伴和喜悅，我會履行我的諾言的。</h3><h3> 原先菜園子就是奶奶打理的，爺爺負(fù)責(zé)水稻地，奶奶不在了，爺爺也懶得打理了，但奶奶生前播的柿子種還在，在這樣一個季節(jié)，它長出了果實，可能，這些柿子會困惑，怎么今年奶奶沒去陪她們說話，沒去摘她們了呢，她們帶著這樣的困惑從發(fā)芽到從成熟，再到熟透了落在地上成為這菜園子的養(yǎng)料，或許，她們會帶著困惑留給下一代，也或許，她們會把這故事傳給下一代：“從前，這片菜園子有一個和藹的老奶奶，她滿頭銀發(fā)，她總愛和我們說話……”。</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