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小孩兒

海寶

<h1><font color="#333333"><br>       我家的這位老太太，就是我爸爸的媽媽，我們鄉(xiāng)下稱之為家里奶奶。農(nóng)村里的長頭孫子最是疼愛的，可是因為我是女娃娃，媽媽說我生下來，奶奶看都沒看一眼的，我聽到這個非但沒有生氣，還經(jīng)常拿這個嘲笑她老人家：“您不是看都不看我嗎？干嘛這么疼我啊？”奶奶聽這話總笑：“哪個稀罕你哦，倔丫頭?！?lt;br>奶奶瘦弱而個小，齊耳的短發(fā)一絲不茍地用黑夾子別在耳后。總是穿著藏青藍(lán)的老布衣裳，舊式的盤紐一直從脖子下面斜著到腋下腰間，寬松的褲筒總是把黑布鞋遮住，我疑心奶奶裹過腳，每每問，她都不承認(rèn)，說那是舊社會的事了，現(xiàn)在哪有裹腳的。我非要看，奶奶總笑著罵我瘋了。記憶里，奶奶沒有年輕過，好像生下來就是我奶奶一樣，直到她去世多年后，我才在家里的相集里看到一小張磨白了的黑白相片，依舊的短發(fā)卻烏黑亮麗，臉上光潔面容清秀。原來，奶奶也年輕過，眼睛也明亮過！<br>        可是自從爺爺生病走后，奶奶的眼睛就再也沒有好過了，她說成日的看東西像有層霧似的，爸說那是想爺爺哭的，奶奶過世后，我們給她打掃屋子，清理出好多的眼藥水的紙盒子，大概有幾百個那么多，新的舊的擠在一起，狼藉一片，看的我心里絲絲抽痛。<br>       小時候，爸媽工作忙，就把我放在老家和奶奶叔叔一起過，叔叔開一家小店賣雜貨，我們住在臨街的二層木樓里，奶奶說爺爺?shù)臓敔敿乙郧笆堑刂?，這鎮(zhèn)上大半的木樓都是他家的房產(chǎn)，后來發(fā)洪水沖垮了好些，又批斗地主…幾經(jīng)頹敗，到了我們這里就剩兩棟病怏怏的小樓了，我們自己住一棟，一棟租給了一對老夫婦。我和奶奶住在樓上，木樓梯陡而窄，爬上去總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我總疑心哪天會踩斷摔下去?？赡棠虖牟蛔屛易约号?，晚上洗漱好，就背著我上樓，早上再背我下來。這么多年，我竟然沒有一次自己爬樓梯的記憶。我和奶奶的脾氣其實不相投的，我倔強(qiáng)她執(zhí)拗。竟是互不相讓了。記得有一次我要拿家里的冰棍給小朋友吃，可她硬是不讓，說自己都不舍得的要我留著慢慢吃，我氣急了，耍賴坐在自家樓下的青石板上蹬腳大哭。直到叔叔回來，抱我起來，說要把家里冰棒都拿出來全分了，我才破涕為笑，勝利似的看著她，奶奶也笑了，搖頭說：“死倔的丫頭，冤家對頭！”<br>        到了晚上時，我倆關(guān)系就好起來了，奶奶幫我洗好腳讓我把襪子揣在口袋里，就背起光著腳丫的我上樓！我一邊盯著我的腳在樓梯縫隙上來回晃著，一邊問奶奶今天講什么故事呀？奶奶把我往床上一放，我就搶著去放帳子，等奶奶上床來，就把帳子疊好壓在被單下面，乖乖躺好等奶奶講故事，奶奶沒有什么文化講的都是咱家的“歷史”，可是歷史是有限的，說的多了也沒甚趣味，奶奶更喜歡的節(jié)目是“談心”。<br>“燕兒啊，你長大了孝不孝順奶奶？”<br>“當(dāng)然孝順了！我長大了，掙了錢就給奶奶花。”<br>“真的?。课壹覍O女孝順，要是你媽媽不讓，怎么辦呢？”<br>“不讓？我掙得錢她管不到呢！你放心吧！”<br>       這樣的對話過幾天就要上演一次，樂此不疲。奶奶總愛嘆氣，一口氣拖得好長，我有一次學(xué)她，把她都逗笑了，說小孩子家家嘆啥氣，我說那您也不許嘆了，要是胸口悶，我就給您揉揉，這樣可好？”<br>       等我大了些，就回到爸媽身邊念書，寒暑假都是要去她那小住一陣子的，其實和奶奶一起我更自在些，因為爸媽面前總是要懼怕些，不能由著性子，動輒還要打罵，可是奶奶我是不怕的，把她惹急了，最多咬著牙齒說：“等你阿爸回來，我是要告訴他的。”可她一次也沒有告過狀，奶奶是不打我的，我深知這一點，更加放肆，不知和她鬧過多少回脾氣 .……<br>       奶奶有個小菜園，是我最喜歡的樂園，每當(dāng)夕陽西沉的時候，云朵懶懶的歪在天空懷里。奶奶拎著篾籃子，我一蹦一跳跟著到菜園里，霞光溫柔的照在奶奶臉上，眼角的皺紋也變得溫柔起來，黑發(fā)被染成油畫里的金棕色，微風(fēng)徐來，有幾根就調(diào)皮起來。奶奶做農(nóng)活，我啃著酸甜甜的西紅柿就自己玩起來。一會兒捉蝴蝶，一會逗螞蟻，菜園里有太多可“研究”的地方，玩起來就沒夠，等餓了再去和奶奶討吃的。<br>       奶奶一生沒有出過遠(yuǎn)門，唯一的一次就是我上高中時候，去城里給我陪讀，奶奶年紀(jì)大，睡覺開始打呼嚕，可自己卻不知曉，我那時課業(yè)負(fù)擔(dān)重，睡不好覺，聽到呼嚕聲更是睡不了，就把奶奶推醒，奶奶不但不承認(rèn)還說：“胡說呢，我剛才沒睡呢！”“您明明打呼了，我學(xué)給你聽?！蔽铱鋸埖膶W(xué)她。<br>“哦哦，就這么大聲啊，我記得我沒睡啊!”<br>“盡扯謊，你睡得可香了！”<br>       這樣一晚要推醒她好幾次，直到我困得撐不住沉沉睡去。時間一長我也就習(xí)慣了，后來奶奶身體不適，媽媽來替換奶奶，聽不到了打鼾聲，我竟然好長時間睡不著。<br>       再后來我工作了，戀愛了，結(jié)婚了，生寶寶……日子如流水般過得平淡而幸福。每隔一段時間總要打電話給她，陪她說說話，奶奶總是嘮叨我，要和我老公好好的，要“尊重”人家。我暗暗笑話她，大字不識幾個還說的這么拽文，不過也不好駁她，就說：“尊重嘛！我們互相尊重嘛?！?lt;br>“你要上進(jìn)啊，要好好工作?。　?lt;br>“我工作認(rèn)真嘛！您身體好吧？”<br>“我好著呢，寶寶個子長老高了吧？不能打啊！你要打他我可不饒你??！”<br>“嗯嗯，我們都好！你照顧好自己啊，眼睛不好，用電小心，燒開水裝水要注意，別燙了！“<br>“你和阿磊好好的，不要吵架?。　?lt;br>“曉得了嘛！你接電話怎么挺快的啊，眼睛不好，慢慢走來接，我等你嘛！”<br>“你……”<br>       過年或清明時回去，她總用她那比枯樹枝還要粗糙的手握著我的手，摸著我的頭發(fā)，像小時候一樣。把攢的糖果，好玩的物件小心翼翼地遞到我手上，還要煮雞蛋給我吃，塞錢給我……<br>       有一次回去，看她睡的大木床有三分之二都被雜物占著，就剩下巴掌塊地兒，我想著奶奶晚上怎么難受地蜷縮在這，立馬眼就紅了，哭著埋怨她：“你干什么呀？故意搞成這樣干嘛！這么可憐要給誰看?。　币贿吙抟贿叞央s物扔了，幫她整理好床鋪，她就笑瞇瞇在那，頭不自覺的輕輕搖著：“我好著呢，好得很！你不要這樣?！?lt;br>“我給你帶的防裂膏，你搽了沒有？”<br>“搽了！搽了！”<br>“搽了，怎么手還這樣？”<br>“這么好的東西，搽手可惜了。我用來搽臉?！?lt;br>“你怎么就不聽我話……”我淚止不住了，看著她開裂的雙手貼滿創(chuàng)口貼，有的地方開著口子，隨時會滲出血來，我低著頭一聲不吭，默默給她抹藥一遍又一遍。<br>       奶奶除了眼睛不好，身體還是很好的，我記憶中她就沒有看過醫(yī)生，去世的前一年才生病住院了，神智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模糊，有時會把褲子弄臟了，我只好給她穿成人紙尿褲，可是清醒時她嫌棄丟人，硬是要脫了，我假裝生氣兇她：“你要把我累死啊！趕快穿好了。”她像小孩子似的有時胡攪蠻纏，有時又乖乖聽話。病房的老人說這孫女兒你最寵嘛，就她敢兇你哦。那天我去打開水的功夫，奶奶又迷糊了，把紙尿褲拽了，把床上弄臟了，手上也是…我回來看傻了眼，趕快換了被單要拿去洗，就對她說：“你乖乖在這打點滴啊！我把被單用洗衣粉泡上就回來?！边€沒到幾分鐘，同一病房的病友就來喊我：“不得了了！你快去看看吧!”我顧不得擦滿手的泡沫就跑到病房:奶奶把吊瓶的滴管咬斷了，血濺的白被單到處都是，嘴里還緊緊咬著斷的那截輸液管，我腦子里的血一下涌到腦門，喊出來了：“您到底要干嘛呀？你要讓我死嗎？”奶奶象做錯事的孩子，一聲不吭，我喊來醫(yī)生重新給打了點滴，給她洗了又換了被單，終于平靜下來。多年后，我依然清晰的記得那日的畫面，早晨的陽光在空氣中發(fā)出氤氳的光圈灑在潔白的床單上，我坐在床邊給她剪指甲，把她凌亂的白發(fā)扶到耳后，小口給她喂水，就像哄小孩似的數(shù)落著她：“你老是這樣不乖，我可不管你了，你還挺精的哦，還知道把斷管子咬緊了不讓血噴出來是吧！”她小聲的嘟囔著：“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搞臟了吧！我給你添麻煩了吧！”<br>“不是麻煩，我擔(dān)心你啊！你別這樣了，好不好？”后來奶奶好轉(zhuǎn)一些，叔叔就把她接回老家過年了，也不知怎么，我心理隱隱知道有不好的事要來了，可我卻不知道來得那么快，讓人猝不及防，春節(jié)過完了還沒幾天，我天天像沒魂似的沒有精神。那天夜里特別的冷，被子硬邦邦的咯著人喘不過氣，冬雨滴滴答答下了一整晚，我做了一夜的夢，全是奶奶，凌晨五點多手機(jī)刺耳的鈴聲響了起來，我爬起來一看到是媽媽打來的就哭起來：“不好了！是我奶奶不行了！”<br>       奶奶昏迷了，我趕回老家，坐在床前喊她，開始她還嗯了兩聲，就再也沒有清醒過來。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夜未合眼…<br>       奶奶，走了！<br>        爺爺走的早，我生下來就沒有爺爺可以喊，以后我也沒有奶奶了，我要撒嬌時我要任性時去我要哭泣時去哪里喊奶奶呢？現(xiàn)在的我膽子更大了，奶奶在那邊我連死都不怕了，有她護(hù)著我呢！那段日子我經(jīng)常莫名地就流淚，連寶寶都知道：媽媽又想太太了，太太上天了！<br>        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要經(jīng)歷了親人們的離去，面對生死我們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不過就是在還在的日子里珍惜當(dāng)下，在該離去的時候好好告別…<br> 2019年6月19日雨夜</font></h1><h3><font color="#333333"> 海寶</font></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h3><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h3></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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