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又是一年麥收時<br> (吉祥阿丑)<br><br> 金色的麥浪,裹攜著醉人的麥香,在天地間縱情翻滾。老農們黢黑浹背上的汗珠也笑了,欣喜地細數著更迭的歲月,恣意地回顧著耕耘和收獲。<br> 布谷鳥踩著時令的節(jié)拍唱起來了,歌詞好似:又到麥收時。<br> 順著時光隧道逆行三十多年,奶奶還健碩,頭上一頭灰發(fā),腦后盤個發(fā)髻,看著我時一直都是發(fā)自肺腑的笑顏,絕對比見任何人都親。<br> 彼時,奶奶將乍黃還青的麥子割一捆回來,成把地在灶膛里燎烤,大約烤一兩分鐘,然后在簸箕里將麥穗一搓,那質樸的香味,足以讓你的味蕾深刻銘記。吃完后,嘴唇就成了烏雞的屁股。這是農家的一道特色菜,家鄉(xiāng)話叫“燎麥”。布谷唱時,奶奶慈祥地告訴我:豐的,光棍掛鋤(布谷鳥的臨漳方言)一來,咱們就要收麥子了。那語氣里滴著蜂蜜。</h3> <h3>那時候我還小,不用親自參加搶收小麥攻堅戰(zhàn),但那時與時間賽跑一樣的勞作,真的鐫刻在了腦海。<br> 先是找一塊空地,用來做麥場。糙場開始:平地,灑水,撒麥秸,軋平。好了,我們麥收戰(zhàn)役的后方戰(zhàn)場全面就緒。<br> 坐上360度全景天窗人力智能的二輪排子車,向麥收前線出發(fā)?!巴簏c兒,前沉了”、“霍(晃蕩的臨漳方言)啥嘞霍?坐好,別跌住你了”,我爹的呵斥滿是關愛。<br> 面對著金色的麥浪,大人的鐮刀就是在跳舞,舞倒了身前等待收獲的麥穗,舞短了身后整齊劃一的麥茬,舞出了身上顆顆滾動的汗珠。隨后,將麥子捆成麥個子,再扎好排子車拉麥神器——排柵,一捆一捆地裝麥個子上車,爹告訴我:你的任務就是在上面蹦,記得慢點兒,別摔下來。車子裝滿,用繩子勒緊,爹右肩拉上襻繩,弓起身子,我便在顫顫巍巍的如小山似的麥車上凱旋了。<br> 這期間,最值得期待的是能吃上“三分一個五分倆”的冰糕,看著賣冰糕的騎著自行車,后面馱著外面泡沫里襯棉花的冰糕箱子,我的口水幾乎在掀開箱子的一剎那就崩潰了。但最最興奮的是大人能給買一瓶“水蜜桃”汽水,那個激靈,那個透爽,還有喝完后一個氣鼓嗝,真是值得用一生去回味反芻的幸福。</h3> <h3>這期間,最不爽的就是麥芒蹭的全身奇癢難耐,尤其到了晚上,非得抓撓出渾身血痕方才過癮,這個癢癢期一直貫穿麥收全程。<br> 麥子拉到麥場后,便攤開來曬。這個時候,我堅守陣地的時間可能是全家最長的,主要負責在樹蔭下看場,有成群的雞或麻雀去偷嘴了,我就連喊帶跑去將它們驅逐出境。不過有時候跟小伙伴貪玩兒跑遠了丟棄陣地,還有時候在樹蔭下約會周公,都被奶奶發(fā)現(xiàn)了,假裝生氣嗔怪道:場也看不好,不要吃飯了…………<br> 那時那晚,是我和小伙伴兒們最快樂的時光,圍著麥秸垛扮演警匪追逐打仗,掏開麥秸垛鉆進去躲貓貓,在麥場空地翻跟頭,一直到被大人要挾著,才戀戀不舍地回家睡覺。<br>記憶中爹總是在太陽正頭頂的時候去翻場,因為他就這個點兒才從鐵工廠下班回來,那鐵叉翻完場是非常燙手的,因為我親自摸過,爹的辛苦可見一斑。<br> 麥子攤了堆,堆了攤,翻了又翻,翻了又翻,如此往復幾天后,干透了,開始碾場。記憶中,楊狗大爺牽著騾子,套上石頭砘子,他悠閑地站在場中,駕馭著騾子轉著大小不一,圓心不定的圈圈,巧妙地完成了麥子與麥秸的分離,楊狗大爺和騾子在麥場上的影像,我如今想來是一曲華爾茲。</h3> <h3>將麥秸桿,用鐵叉反復抖摟后先推到一邊,再將麥子、麥糠、短麥桿混合體堆成一個錐形的長條。趁風起時,大人開始揚場。<br> 揚場這活兒,我那時根本不會,就是現(xiàn)在也不會。但我能看懂,爹揚得不好,太慌太快,動作也不優(yōu)美。記憶中,金城爺爺揚得最帥最瀟灑。金城爺爺叫王金城,灰色的沒過膝蓋的大褲衩,上身幾乎沒有被遮擋過,醬黑色的臂膀一覽無余,腳上一直是那雙原本黃色經日曬后透著褐色的涼鞋,說話聲音洪亮,就連放屁也不憋著。金城爺揚起場來,是那么一點一點的,是和著風的節(jié)奏的,是手、眼、步、腰、木锨的完美融合,那是原始農耕文化藝術!</h3> <h3>揚完場后的麥子,再曬一兩天就要裝缸了。這個時候最辛苦,爹非得趁著中午麥子正渾身發(fā)熱時封存。我主要負責抻口袋,爹娘用簸箕將收集到一堆的麥子灌入口袋,麥子的麥香和著土腥味的粉塵一股腦順著袋口往我鼻子沖,瞇著眼睛扭著腦袋的樣子,是我童年不能忘卻的紀念。裝完口袋,我一擤鼻涕,就見兩個小黑球滿地亂滾。<br> 爹將麥子倒入缸內,蓋上蓋子,邊緣用白紙或報紙一糊,麥子連同辛苦的汗水和收獲的喜悅,就被封存起來了。在奶奶一碗炒雞蛋的香味里,搶收麥子攻堅戰(zhàn)完美收官。<br> 又到一年麥收時,這是我對麥收最早的印記。由于爹在鐵工廠上班,娘在學校教書,沒有足夠的時間精耕細作,所以我們家的麥收工作總是跟著農機科技發(fā)展的步伐,率先走在了前列。<br> 幾年后,拖拉機前帶個割麥機,一割一畦子,將手割麥子革命了。與此同時,拖拉機后帶個鐵砘子,把楊狗大爺的騾子革命了。<br> 又幾年后,電動打麥機脫粒又快又干凈,把帶鐵砘子的拖拉機革命了。<br> 又幾年后,聯(lián)合收割機閃亮登場了,把割麥機和打麥機全都革命了。<br>最近幾年,麥子連家都不進了,直接從麥田到了糧食收購站。</h3> <h3>縱然是再快的收麥進程,都比不上稍縱即逝的光陰。順著時光隧道走回來,我想到麥收,仍停駐在三十多年前,奶奶微駝著背,慈眉善目地對我說:豐的,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奶奶扯著嗓子喊:豐的,快回來吃飯。奶奶千叮嚀萬囑咐:到學校別跟人悍賤,聽老師話…………<br> 又是一年麥收時!</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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