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當兵的人和當過兵的人無不對軍營生活懷念不已。往事如煙，歲月的流逝能過濾掉許許多多人生往事，能沖淡人們對昔日生活的記憶，可是，軍人對部隊的那種眷戀、那份情感卻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加深厚。</p> <p class="ql-block"> 雖然離開老部隊、離開那座充滿青春活力的大山已經(jīng)40多年了， 但是記憶的閘門一經(jīng)打開， 40多年前那些點點滴滴的往事，仍然歷歷在目，好似昨天，把我又帶回到那座火熱的軍營，讓我又走進大山的懷抱；仿佛耳邊又響起嘹亮的軍號，戰(zhàn)友們生龍活虎、朝氣蓬勃的音容笑貌宛若眼前；仿佛又坐在繪圖桌前描繪祖國的萬里海疆，大海曾讓我們那樣夢繞魂牽；仿佛又背著背包行走在冰天雪地的野營路上，戰(zhàn)友間的深厚情義至今仍讓我動容。</p><p class="ql-block"> 而最令我難忘的，是當兵第一年那場洶涌而至的洪水，它讓我第一次目睹了生與死，讓我在青春年華剛剛展開的時候，有了對人生的思索和追問……</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們隊的宿舍，我住在二樓最左邊一間</h5> <p class="ql-block"> 剛當兵那年，團里的那幾條坑道還沒有打好，一個連的工程兵就住在我們營區(qū)。部隊沒有那么多營房，他們就住在簡陋的木板房里，戰(zhàn)士們十幾個人一間，睡在用木板搭成的大通鋪上 。 他們干活是三班倒 ， 無論白天還是晚上，我們經(jīng)?？匆娝麄兩舷掳嗟年犃醒刂菞l貫穿營區(qū)的山路，向大山深處走去，或從大山深處走來。戰(zhàn)士們戴著柳條帽，穿著滿是泥漿的工作服，沒有口令但步伐整齊，一身疲倦?yún)s神色從容。</p><p class="ql-block"> 每當這個時候，似乎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視他們，像是凝望一群充滿生命的雕像。</p><p class="ql-block"> 一有電影或者慰問演出，團里總是把最好的位置留給他們。他們一坐下便歌聲震天，一個英俊的老兵背著沖鋒槍在隊伍前面指揮，拉歌的號子排山倒海，我們沒有一個隊敢和他們較量。用生命和石頭碰撞，自然歌聲也鏗鏘，而我們這些整天與圖紙打交道的人，在他們面前注定孬慫無比。</p> <p class="ql-block"> 1970年8月27日，一個悶熱的下午，天上烏云密布，雷聲一陣緊似一陣，山谷里籠罩著濃霧，一片天昏地暗。隨著一聲炸雷巨響，天像漏了一樣，大雨傾盆而下。在一陣電閃雷鳴之后，洪水奔騰而至，如肆虐橫行的野獸在山間咆哮，防洪溝里頓時濁浪翻滾，濤聲回蕩。洪水沖垮了小橋，沖走了巨石，也沖走了在暴雨中搶運施工物資的四名工程兵戰(zhàn)士。</p><p class="ql-block"> 聽說有人落水，人們在暴雨中呼喊奔跑，企圖救他們上來，可是這一切都是徒勞，四個身影瞬間就消失在滔滔洪水中。其中一人被卡在了工廠旁邊的小橋下面，人們從橋上跑過聽到底下有人呼救，趕緊扒開上面被沖下來的坑木和帆布，看到了卡在石塊中的戰(zhàn)士。他頭上流著血，痛苦地呼叫著。工廠一位女同志坐在地上抱著戰(zhàn)士的頭，不停地安慰他，另外幾個人拼命地刨挖石塊和淤泥，手指磨出了血也全然不顧。</p><p class="ql-block"> 我和其他人圍成一圈維持秩序，把插不上手的人擋在外面，我看見聞訊趕來的工程兵戰(zhàn)士，用力擠到人群的前面，他們聽到戰(zhàn)友痛苦的叫聲，瞪著幾乎冒血的眼睛喊道：“他堅持不住了！快點！”很快，團里的吊車開來了，經(jīng)過一番緊張的奮戰(zhàn)，終于把戰(zhàn)士救了出來，人們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但是，其他三人則被狂暴的洪水沖走了，人們瘋了一樣沿著防洪溝拼命追趕他們。洪水沖出防洪溝，水流分散，流速放緩，在山腳一片開闊地上人們找到了其中兩人。另一人則被沖到山下幾里遠的地方，還是當?shù)乩相l(xiāng)發(fā)現(xiàn)了，從家里拿來被子，把泥水中的戰(zhàn)士包裹好，報告了部隊。</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工廠旁邊的小橋，它挽救了一名士兵的生命</h5> <p class="ql-block"> 戰(zhàn)士找到了！大家聞訊紛紛涌向衛(wèi)生隊，抱著一線希望急切地盼望他們醒來。衛(wèi)生隊的同志輪流做著人工呼吸，用盡一切辦法，盡了最大努力去搶救，但是蒼天無情，奇跡終究沒有發(fā)生。</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衛(wèi)生隊門口的小橋，下面是防洪溝</h5> <p class="ql-block"> 在衛(wèi)生隊的走廊里，我看到了他們，面對已經(jīng)冰涼正漸漸僵硬的遺體，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在我心中涌動。沒想到生命竟是如此脆弱，不到半小時的暴雨讓三個活生生的年輕人瞬間離我們而去，他們就這樣匆匆走完了人生，將生命永遠定格在芳華怒放的年齡……</p> <p class="ql-block"> 烈士下葬那天，送葬的隊伍哭聲驚天動地，抬棺的戰(zhàn)士據(jù)說全是和烈士一個縣的老鄉(xiāng)，命運使他們成為戰(zhàn)友，又讓他們一朝永別……</p><p class="ql-block"> 從此，山腳下新添了三座墳塋，在那里，三個年輕的靈魂靜靜長眠——身披高原黃土，頭枕巍巍青山，靜靜長眠……</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烈士墓地</p> <p class="ql-block"> 后來，坑道打好了，烈士的戰(zhàn)友們走了，他們把烈士托付給我們照看。團支部每年組織我們去掃墓，我們還在墓地周圍種了一圈白楊，我就是在烈士墓前宣誓加入了共青團。每逢清明，當?shù)毓S學校的青年也排著隊伍，打著紅旗，來這里祭奠英烈。</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崇尚英雄的年代，人人都渴望成為英雄，即使它需要以生命作為代價。</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工程兵撤離時最后一次為烈士掃墓</h5> <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們部隊也撤走了，曾經(jīng)沸騰火熱的軍營從此沉寂凋零……</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現(xiàn)在烈士英靈魂歸何處，還有誰在為他們掃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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