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今年春節(jié)初一的中午，肚子忽然開始疼。我抱著僥幸心理去衛(wèi)生間蹲著，希望只是腸胃出了問題。但疼痛持續(xù)兩個小時都不緩解，最后我不得已去醫(yī)院急診。<br></h3><h3> 抽了血照了CT，我蜷著腰垂著腦袋坐在診室門外的椅子上等結果。那時我仍然抱著僥幸心理，祈禱不要是胰腺炎。</h3><h3> 一會兒血液和CT的報告出來了，醫(yī)生簡短地看了看，說：“急性胰腺炎，馬上住院?！?lt;/h3><h3> 這結果讓我無比沮喪，還窩著一肚子不知該向誰發(fā)泄的憤怒?！八麐尩?，又是胰腺炎！”我心里惡狠狠地罵。</h3><h3> 八年前我就患過胰腺炎。那次住院期間，我有八九天禁食禁水，二十四小時輸液，還被床頭一臺機器監(jiān)護著，弄得屎尿都只能在床邊處理。最難受的是每天灌一次腸。灌腸得褪下褲子側臥在病床上，護士拿一條塑料軟管往肛門里插進去一截，再擠壓塑料軟管另一端連著的藥袋，像打氣一樣，把藥液擠進腸道里面去。塑料軟管插進體內的那種脹痛讓人無法忍受，但又不能亂動，我每次都是咬著牙一秒一秒挺過去的。那些天每到灌腸的時間，看見護士進來，我就渾身緊繃呼吸急促。</h3><h3> 我討厭住院期間治療胰腺炎的那種狀態(tài)，人被囚禁在病床上，沒有了講究，沒有了選擇，沒有了自由，內心充滿了聽天由命的無助感。我更討厭胰腺炎出院后生活上的種種不便：不能抽煙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吃油膩辛辣的東西。</h3><h3> 對我來說，如果住院期間治療胰腺炎的那種狀態(tài)是一種短痛，出院后生活上的種種不便則是一種長痛。</h3><h3> 我第一方面的長痛是戒煙。</h3><h3> 我二十歲左右開始抽煙，至今已抽了二十七八年。我年輕時抽煙比較有節(jié)制，后來做了律師，就放開抽了。</h3><h3> 寫東西時我特別離不開煙。坐到桌前，打開電腦，在文檔上敲出第一個字之前，我必須抽一兩支煙，似乎這樣才能為即將開始的伏案苦思作好身心的準備。我不是那種立馬千言下筆成文的人，每寫一段文字我都要思慮良久，而且總是一邊寫一邊不停地回轉去梳理前面的文字，反復糾結于語言是否簡潔流暢、邏輯是否嚴謹清晰、表述是否恰當精準等技術問題。一思慮一糾結我就要點煙抽，如果這時找不到煙我會東張西望手足無措心慌意亂，沒辦法集中起精力來思考問題?？梢赃@樣說，不抽煙，我?guī)缀蹙蛯懖涣藮|西。</h3><h3> 而寫東西是我重要的日常工作，如果不抽煙了，我不知道日復一日枯坐在電腦面前會是一種什么狀態(tài)。</h3><h3> 我第二方面的長痛是戒酒。</h3><h3> 我沒有酒癮，但喜歡酒中性情。心事悠長心緒繁復的時候想喝酒，壯志又起熱血涌蕩的時候想喝酒，負重在肩身心俱疲的時候想喝酒，牽掛釋懷愿望得遂的時候想喝酒，老友相聚新知投緣的時候想喝酒……獨酌也好，對飲也好，觥籌交錯也好，喝的都是心境和性情，杯中盛著的不只是酒，也盛著人生的跌宕或者平淡、熱鬧或者落寞、奮起或者沮喪、溫暖或者悲涼。酒至熏醉，眼前的人和事都模糊起來，只有心中的所牽所念所悲所喜愈加清晰和濃烈，在酒精的灼熱中我們逐漸釋放自己，逐漸成為真實的自己。我看過許多白酒的廣告詞，認為沒有哪一句表達過喝酒的終極心性。有次在機場候機時無聊，我想了一句廣告詞：“真情致性，杯酒飲人生?！卑底砸詾榈莱隽撕染频恼嬷B。</h3><h3> 不喝酒，我就沒有了酒中性情，人生難免寡淡。</h3><h3> 我第三方面的長痛是不能經常熬夜了。</h3><h3> 我喜歡夜晚，有工作的原因。前幾年我的一臺電腦中的文字輸入軟件顯示，平均每天我要輸入將近兩千字，一年就有六七十萬字。我白天東奔西跑，事務瑣雜，很難靜下心來思考和寫作，絕大多數(shù)文字材料都是晚上完成的。夜深人靜，無人打擾，我專注地坐在電腦前，一寫就是幾個小時，常常忘了時間。我并不覺得伏案熬夜有多辛苦，相反，我常常沉浸在思考和寫作的快樂中。夜晚成了我的舞臺，在這個舞臺上，我努力展示著也獨自欣賞著自己的智慧與才情。</h3><h3> 我喜歡夜晚，還有心理的原因。我從小就內向、敏感，后來父親在我讀中師第一學期時去世，那時我還沒滿十六歲，在遠離家人的縣城讀書，心里又添了深深的悲情和孤獨。中師二年級時我寫了一首詩，其中的幾句為：“我是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當夜色來臨/燈火逐次點燃美麗的憂傷/讓我靜靜諦聽/那樹間飛鳥歸巢的聲響/讓我輕輕啜泣/去沒有家的地方流浪。”這首詩雖有少年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成分，但詩中表達的那種孤獨感以及在夜色中尋求庇護的情緒自那時起就沉入了我性格的底色中。多年來我一直喜歡夜晚，喜歡夜深人靜時一個人坐在房間里，點一支煙，放逐自己的思緒，撫摸自己的內心。白日已經過去，明天還沒到來，午夜就是時間的夾縫。在這夾縫中，四壁寂然，紛擾暫消，我享受著靈魂的孤獨和自由。</h3><h3> 不熬夜了，我的精神時空就會被壓縮，個性特質的色彩就會暗淡。</h3><h3> 我第四方面的長痛是不能吃肥肉了。</h3><h3> 我對美食沒什么興趣，從來不愿為到哪吃一頓好吃的東西動腦筋、花時間。有時看見一些飯館的門外一溜人排著隊等吃飯，我總是不大了然，覺得沒必要為吃一頓美食而那樣傻等。但我熱愛燒白和回鍋肉，對這兩樣家常菜情有獨鐘百吃不厭。吃飯時只要桌上端上一碗皮黃肉爛的燒白，或者一盤香氣撲鼻的回鍋肉，我就口舌生津難抑食欲。在第一次患胰腺炎之前，我經常以無知者無畏的姿態(tài)享用這兩樣美味，有時一個人吃一碗燒白或者一盤回鍋肉還過不了癮。成都市中心王府井背后一家飯館的門口掛了一幅對聯(lián)：“百菜還是白菜好，諸肉還是豬肉香?！泵看慰匆娺@幅對聯(lián)，我就會聯(lián)想到燒白和回鍋肉，的確，沒有什么肉比豬肉做的燒白和回鍋肉更好吃了。</h3><h3> 患了胰腺炎，得禁口腹之欲，生活就會少許多享樂。</h3><h3> 所以，當醫(yī)生說我又患了胰腺炎時，我的僥幸心理破滅了，我萬分沮喪，也莫名憤怒。</h3><h3> 也許是對自己體質的憤怒。我周圍的朋友中，像我一樣抽煙喝酒熬夜的人太多，比如徐總魏總國俊師兄龍哥東榮等等。他們有些與我年齡相近，有些比我年長，有些比我抽煙喝酒熬夜還要厲害，但從沒見誰身體出過問題，一個個都生龍活虎精剛火旺率性自在，只有我患了這狗屁胰腺炎，要被關進身體的囚籠。</h3><h3> 也許是對自己放松了自我管理的憤怒。第一次胰腺炎出院后，有兩三年我基本沒沾酒。后來忍不住想喝，也嚴格控制了酒量，最多二三兩。近兩年我覺得身體應該沒問題了，喝酒逐漸放開，有時甚至由著性情。熬夜的時候也多起來，熬夜的時候多煙也就抽得多。飲食上也放松了，又開始吃肥肉。“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我這一放松一率性，就付出了第二次患胰腺炎的代價。</h3><h3> 也許還有對某些人生際遇的憤怒。如果生活順遂歲月靜好，如果肩頭少一份責任和壓力，如果心中沒有那么多無奈和感傷，我又何必煙酒相慰夜深不眠。</h3><h3> 沮喪也罷，憤怒也罷，我不得不在搶救室接受處置，然后被護工用輪椅推進了住院部的病房。</h3><h3><br></h3><h3> 前三個晚上都發(fā)低燒，睡得很淺，迷糊中我偶爾冒出一句臟話：“shit！”“fuck！”“他媽的！”“狗日的！”不知罵誰。</h3><h3> 口渴難耐，喉嚨干裂，舌頭起了一層殼，都不能靈活自由地轉動了。那幾天我夢寐以求的事情，就是端一杯冒著氣泡的冰凍可樂一飲而盡。</h3><h3> 腹部一直有痛感，怎樣躺著都不安穩(wěn)。</h3><h3> 我心煩意亂，沒有心情想象外面過節(jié)的情景，不方便也提不起精神給親朋好友打一個問候的電話、發(fā)一條祝福的信息。</h3><h3> 入院第六天，腹部的痛感基本消失，身心終于可以放松一些了。</h3><h3> 我打開手機，微信圈里傳遞著春節(jié)的喜慶和熱鬧，快速晃了一眼，我沒一一細看。</h3><h3> 短信提示徐總給我打了好多次電話都沒打通，也收到徐總詢問我情況的十來條信息。為了不讓他擔心，我自拍了一張掛著液體胡子拉渣的照片發(fā)給他，說我病了，所以關了手機，現(xiàn)在沒事了。</h3><h3> 一會兒徐總的電話打過來，徐總說看了我的照片他很難受，很心疼，囑咐我一定愛惜身體，保重身體。也許是喝了酒，徐總情緒脆弱，說著說著就哽咽了，有一會兒還泣不成聲。</h3><h3> 我也被他弄得脆弱起來，一邊聽著電話一邊抹著眼淚。</h3><h3> 第二天三皮和他夫人來看我。三皮說徐總給他打了電話他才知道我病了，責怪我為什么不告訴他。我說大家都在過春節(jié)，都在忙，我不忍心打擾朋友，這一點小病沒什么大不了。</h3><h3> 臨走時，三皮夫人鄭重其事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一定要記住，你首先要愛自己，才有能力有機會去愛別人?！比し蛉说脑捵屛腋袆?，也讓我感喟，我很認真地點了點頭。</h3><h3> 那些天我朝墻側臥在病床上的時候，目光經常從床欄的橫桿下面穿過，落在對面的墻上。墻面被刷成了兩種顏色，上部分墻面是乳白色，下部分墻面是藍色，藍色墻面的高度離地一米左右。墻面有些地方褪了色，有些地方有斑紋和擦痕?？粗粗{色墻面就變成了大海，乳白色墻面就變成了沙灘，藍色墻面上的斑紋和擦痕就變成了海面上的波浪與水花，乳白色墻面上的斑紋和擦痕就變成了沙灘上散落的石頭與木材，那些明亮一點的色彩則變成了照灑在海面和沙灘上的陽光?？粗鴫γ嫔匣没鰜淼娘L景時，我內心就生出強烈的愿望：今后一定要背著包多出去走走，一定要多親近自然、擁抱自然。</h3><h3> 那些天我腦海里也經常冒出年輕時的生活場景：我一個人在操場上不知疲倦地打籃球，我在寢室外的走廊上跳動雙腳驅散冬天的寒意，我?guī)е鴮W生去大埡口徒步，我陪徐總去河邊寫生，我們騎自行車翻山越嶺地去東陽山看趙大發(fā)……</h3><h3> 多么懷念身體的年輕、健康和自由！</h3><h3><br></h3><h3> 出院后，我經常想起三皮夫人說的那句話：“你首先要愛自己，才有能力有機會去愛別人。”</h3><h3> 對自己的愛當然是多層次的，排在第一位的，應當是對自己身體的愛。</h3><h3> 身體也是自我的客體，如果我們冷落它，甚至蹂躪它，它會耍橫打潑，反過來報復我們。在與身體的纏斗中，我們無暇追求自我的性情、思想和價值，我們只渴望和平到來纏斗停止，能好好喘口氣。</h3><h3> 周國平有一段話說得好：“喪子的母親終于停止哭泣，端起飯碗，因為她餓了。那個含情脈脈的姑娘不得不離開情人一小會兒，她需要上廁所。那個哲學家剛才還在談論面對苦難的神明般的寧靜，現(xiàn)在卻因為牙痛而呻吟不止。當我們的靈魂在天堂享受幸?；蛟诘鬲z體味悲劇時，肉體往往不合時宜地把它拉回到塵世。”</h3><h3> 身體是我們全部精神世界的依托，如果與它對抗，我們永遠都是輸家。我們只能臣服于它，或者心甘情愿地愛它。</h3><h3> “他媽的胰腺炎！”讓我再罵最后一遍吧。</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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