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我原名<b>項順秋 </b> 參加革命后，為不連累家人，改名項遠。此像拍于1937年初中畢業(yè)時。</h5><p class="ql-block"><br></p> <p> 我出生在二十世紀(jì)二十年代初葉的江南水鄉(xiāng)無錫。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正逢國家處于內(nèi)憂外患，民族危在生死存亡的動蕩年代。 </p><p> 我的父親叫項子卿。1935年父親喜得雙胞胎孫（我大哥的次子、三子），取名為壽麒、壽麟，緣于當(dāng)年為父親60大壽（南方以虛歲計）。依此推斷，父親應(yīng)出生于1876年。</p><p> 在我小的時候，父親講過他的身世和創(chuàng)業(yè)的故事。他說我們家原在安徽，“長毛”（太平天國）作亂時，全家經(jīng)湖州過太湖，避難來到無錫。他18歲時，當(dāng)了一件棉背心，買只鴨殺了賣錢，由此做起了雞鴨攤的生意，籍此生計娶妻生子。我母親項蔣氏，出身貧窮，娘家是做豆腐的。母親比父親小8歲，十分勤勞，為人善良。她在38歲時生下我，所以對我特別疼愛，只可惜沒有留下她的照片。</p><p><br></p><p><br></p> <h5> ▲ <b>父親項子卿 </b>此像約拍攝于1935年至1937間，是僅存他的一張照片。</h5><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父親的家人，我只知道他有個親哥哥，住在一間“一股頭”（僅能放一張小床的房間）里。那時候這個伯伯常背我去聽書，大約在我五歲時他去世了。我的一個姑媽和我們家比較親近，出嫁到無錫北塘三里橋，家里開個小米行，叫倪萬亨。表姐倪梅峰是個中醫(yī)，我家人有病均請她來診療。我的堂伯父無子女，家里就把我二哥云秋過繼他家。沙文丼的房子，就是二哥繼承來的。我們在家困難時，曾想將此房典出去，因房產(chǎn)不屬我家而未成。我的堂姐童項氏嫁到沙文丼對面搖車灣童國安家，好像是個破落戶，不太看得起我家，我倒是常去她家送鴨血。解放初我長子項革在三哥家寄養(yǎng)時，表姐倒是挺關(guān)心的，時常去探望。還有上海的堂姑張項氏，二哥去上海時常去她家。她于1935年到過無錫，對我挺看重，相諾畢業(yè)后有事可去找她，這是我后來去上海的淵源。<br> 父親對當(dāng)了一件棉襖起家很是自豪，可能是由于一度家境尚可，他染上了吸大煙的惡習(xí)。直到60歲時，大哥已有五個孩子，生活負擔(dān)重了，他才戒掉大煙。記得從我懂事時起，家里就是大哥當(dāng)家了。家中如遇時局平穩(wěn)，無災(zāi)荒，生意還過得去，家里曾添置一些銀餐具用于出租。從二十年代后半期到1937年的淞滬會戰(zhàn)前，軍閥混戰(zhàn)，外虜入侵，社會動蕩，小本生意波動較大，生活拮據(jù)時，銀餐具也當(dāng)了。我家在城內(nèi)未置房產(chǎn)，唯一的房產(chǎn)就是南門外鄰近清明橋的鴨子攤有兩間舊平房，有一畝的地基，平時由外婆一人住。解放后，約在1953年，大哥在“三反五反”時為了補交所欠稅款，同兄弟們商量把這處房子賣了800元，說是兄弟四人平分，實際上全由大哥拿去還債了。那個年代我們家作為小商販，在社會階層上講是平民，有時就淪為貧民。<br><div> 我們兄弟四人，大哥大概是初小畢業(yè)，二哥可能讀完了完小，三哥只讀到三年級，因為我要上學(xué)了，他就幫大哥干活。三哥因天花而臉麻，但很聰明，可惜讀書太少自立晚，所以一生比較困難。我的姐姐就沒上過學(xué)了。 <br><br></div>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b>大哥項曉秋夫婦</b></h5><div><b><br></b></div><h3><br></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b>二哥項云秋</b></h5><div><b><br></b></div><h3><br></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b>我的二嫂</b></h5><div><b><br></b></div><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b>三哥項逸秋</b></h5><div><b><br></b></div><h3><br></h3> <p class="ql-block">▲我的三嫂</p><p class="ql-block"><br></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b>姐姐項素珍</b></h5><div><br></div><h3><br></h3> 在家中我排行老小，父母從小就給我灌輸要好好讀書，將來能謀得好職業(yè)，自己也向往著將來能當(dāng)一個郵局實習(xí)生。小學(xué)時我讀書很勤奮，畢業(yè)時得了個第一名，全班僅我一人考取了無錫縣立初級中學(xué)，而且名次很靠前。考試成績下來我很高興，但家里人并不高興。父親在小本生意紅火時染上了吸大煙后，就把家里雞鴨攤交給了大哥。由于時局動蕩，小本生意不好做，大哥認為家里供不起我繼續(xù)讀書。幸得校長謝澤人對我的關(guān)愛，那時一個規(guī)模不大的私立楊氏小學(xué)能有學(xué)生考上縣中是很難得的。得知家里不想供我上中學(xué)，他三番五次登門勸說，并親自帶我到教育局報到，方得以入學(xué)。惟此初中學(xué)歷，于當(dāng)時平民中并不多見，等到了部隊更成為“知識分子”了。<div> 進入中學(xué)后，我的學(xué)業(yè)長進很小，主要還是因為家庭環(huán)境的影響。一九三五年時大哥已經(jīng)有了五個孩子，負擔(dān)越來越重。家里連住房都困難了，只得加了閣樓，隔出一小間，只放下一張小床和一張小桌子，我和三哥擠在里面。記得那個時候想利用早晚較清靜的時候看看書也很難做到，還常常被大嫂冷嘲熱諷，嫌棄我浪費電了，所以學(xué)習(xí)很受干擾，心情也不好。后來想想，大哥大嫂管家，由于增人添口，生活拮據(jù)，有些怨言也可以理解。但大嫂在外人面前還歡喜說，“我家小叔讀書好，有出息”。學(xué)校放假時，我會到二哥、姐姐家去住上一段時間。每個學(xué)期結(jié)束，家里都要為我是否讀下去爭論一番，二位兄長和嫂子們?yōu)榉謸?dān)學(xué)費互相推諉。記得有一年開學(xué)前周日的一早，我就到二哥家堵住他要學(xué)費。這事到了初三也就不再爭論了，也多虧二位兄長的勉力支持我才讀完了初中。我在這種家庭環(huán)境下讀書，氛圍不安，心情不佳，因此畢業(yè)成績平平，僅中上而已。那時只希望早點畢業(yè)，好離家就業(yè)，根本沒有讀高中的奢望。<br><div><br></div></div>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b>此圖為無錫市一中（其前身即為原無錫縣立中學(xué)）校史中記載的歷屆畢業(yè)生名錄，我為1937屆初中秋季甲組。</b></h5><h3><br></h3><h3><br></h3> <h3><font color="#010101"> 1937年11月淞滬會戰(zhàn)失利后，日軍分三路向南京進犯。無錫城從10月開始頻遭日機轟炸，主要空襲目標(biāo)是大的工廠，戰(zhàn)火必然殃及池魚。為避轟炸父母把我們都安排到南門外老家的兩間小屋。上海淪陷后，局勢更加恐慌，為避免全家在戰(zhàn)亂中一起受損，家里決定人口分散。因二哥米行有客戶要回安徽和縣，就定下來二哥一家?guī)е液椭蹲拥撔牵椉议L孫）一起坐客戶的船去逃難。此時，國軍潰兵沿滬寧線西撤，一路搶掠，猶如蝗蟲。我們的船沿運河到常州城，一群散兵游勇強行登船，打開行李公然搶劫。進入長江已見日機轟炸鎮(zhèn)江，至浦口又見南京受到空襲。在浦江城逗留幾天后，風(fēng)聲日緊，當(dāng)?shù)匕傩占娂姵鎏?。我們也隨浦江的客戶，向和縣含山方向逃亡。同行的有一位米行老板，靠著他的關(guān)系去往和縣。二哥與老板約定在和縣某地會合，我們和老板的媳婦、兒子先到。我一路上照顧侄兒，肩挑手提，已像個男子漢。與我們同行的還有鄉(xiāng)下老家的薛姓青年，年齡與我相仿，但一身公子哥脾性，從不干活，連自己的行李都不拿。我們與那位老板會合后，一路來到和縣的星甸廟鎮(zhèn)北的小山村石灰窯。路途中遇到了地痞的敲詐，也不知二哥他們是怎么擺平的。我們一行十個人租了農(nóng)戶一間房三張鋪，老板和其媳婦、小兒子同睡一大鋪，二哥夫婦和女兒睡一鋪，我、祿星、鐵龍和薛姓小伙睡一鋪，直到翌年四月離開。在石灰窯安定下來不久，生活開始困難，我們七個人，五男二女，和老板一起開伙就有問題了。二哥開始謀生，人生地疏，十分不易，我成了主要幫手。我們一起翻過山到滁河買來煤油和食鹽，還有不知從哪里販來的土制卷煙，在星甸廟擺攤。那時兵荒馬亂，生意很不好做，就挑著貨郎擔(dān)走村串戶叫賣。我們也曾跟著村民到林場伐木賣，只要有一點錢掙回來都是好的。那時我正在長身體，體力還可以，隔幾天就要到三四里路的山里挑泉水飲用。我們身處異鄉(xiāng)，舉目無親，不得不屈身與當(dāng)?shù)仡^面人物搞好關(guān)系，否則就很難立足。</font>這是我最初的步入社會，在體會到生活的艱辛的同時，也看到了農(nóng)民之苦。他們哪怕買一斤煤油、買半斤鹽巴，也要貨比三家，便宜幾分錢也好。開春后，我們接到傳來的消息，無錫一帶城市秩序開始安定了，已有商貿(mào)活動。為了生存計，我們也就經(jīng)南京返回?zé)o錫，結(jié)束了逃亡生活。</h3> 回家之路也是飽嘗亡國之恥的痛楚之路。因為要進入日占區(qū)，首先要托人花錢買了“良民證”。 我們從南京乘火車回到無錫，看見一路上都是一群群拖老帶小逃難的人們。下火車來到北城門要排隊入城，學(xué)著前面的人抬起雙臂任由日本兵搜身，然后向守衛(wèi)鞠躬才能進城，這種屈辱深深地刺痛了年輕的心靈。我們先到了二哥家，見房屋尚存，由姐姐住著。我著急回家看父母，就帶著侄兒祿星匆匆奔向永定橋的老家，一路上見到了不少房屋已被毀，從北門向南大街的兩旁房屋已成大片廢墟，據(jù)說一直燒到南城門。<br> 進了家門，父親、兄嫂相見皆無笑容，我奇怪的問“娘呢”？大嫂指向墻上掛著的母親遺像，我猶如雷擊，頓時淚流滿面。原來我們離家不久，日軍就侵占了無錫，鬼子兵一進城就放火，從火車站到南長街一條繁華的商業(yè)街被燒得精光。就在這時母親突發(fā)腸胃病，醫(yī)院燒毀了，醫(yī)生逃光了，藥店關(guān)門了。無醫(yī)無藥，病情惡化，老母親就這樣走了。家中我是小兒子，讀書又比較好，母親對我十分疼愛。她一直寄希望與我，我又何嘗不知，誰知今日已陰陽兩隔。此時，家人指著門外路上走過的兩個背著長槍的日本巡邏兵，叫我不要大聲說話。亡國之辱，喪母之痛，連續(xù)的打擊，令我百感交集，思緒萬千。<br> <h3><font color="#010101"> 回錫不久，就有同學(xué)來打聽我的情況。先是初中同學(xué)朱建樹（四班，同桌）找到我，說朱祖武、蘇廣義等要找我，約好了在朱建樹家見面。一見面就商量如何打擊漢奸，說他們已成立了“鐵血鋤奸團”，我一聽熱血沸騰，立刻就答應(yīng)了。我們給漢奸寫恐嚇信，刻鋼板油印成傳單，塞到漢奸家門縫或信箱里。通常就是誰知道哪家是漢奸，誰就去投送，我就往一個遠親童家里塞過信。我們一群學(xué)生自發(fā)的抗日活動被上海黨來錫活動的“青救”注意了，并主動與我們聯(lián)系。與此同時，小學(xué)時同學(xué)沈云章也來找我，動員我參加抗日活動，并要我同其他中學(xué)同學(xué)聯(lián)系。我告訴他，我們已與“青救”的有聯(lián)系。他說自己屬于無錫地下黨領(lǐng)導(dǎo)的，他的上級想與“青救”的人見面。我從中聯(lián)系約好在一個傍晚見面，地點在小河上蘇廣義姑母家，那里離公園很近，便于撤離。雙方見面后，亮出了自己的背景，決定下次商量具體活動。不久，沈告訴我，無錫工委已查到“青救”確是上海黨派來的。說“青救”主要是動員青年到農(nóng)村去，我們決定各搞各的，還勸我不要同他們聯(lián)系了。</font></h3> <p class="ql-block"> 一九三九年大年初五，我只身去上海，找到當(dāng)時是上海地下黨的表姊張敏，在她指引下走上了革命道路。記得那天父親送我出門時流下了眼淚，哪想到這竟成為我們父子的生死離別。1949年5月解放上海后，我兼任東昌區(qū)治安委員會主任，剛解放的上海敵社情很復(fù)雜，我的工作非常繁忙，只能給家里寫了封信。后來二嫂帶著女兒到上海來看我，托她將我的照片帶給父親。不久部隊移防太倉，進行攻打臺灣的戰(zhàn)前準(zhǔn)備，由于當(dāng)時部隊團、營以上干部江浙籍的很多，所以都不批準(zhǔn)回家。后來才得知父親聽說解放軍渡江后，就天天叫人扶著到河邊大槐樹下等，盼望幼子早日歸來。那時他雙眼已經(jīng)失明，二嫂帶回去我的照片，他只能用手摸一摸，卻不相信我還真的活著，之后再也不說話，不久就故去了。父親去世時間是1949年8月，當(dāng)時部隊?wèi)?zhàn)備正緊張，大戰(zhàn)在即，未準(zhǔn)奔喪，以致未能見到老人最后一眼。直到抗美援朝歸國后，我才得以回到闊別十幾年的老家，卻已物是人非。父母雙親離世時，我均未在身邊，沒有機會做最后的告別，這是余終生的遺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自古忠孝難兩全！</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是第三野戰(zhàn)軍司令部、政治部于1950年5月14日頒發(fā)的革命軍人家屬優(yōu)待證明書，而父親早已長眠地下，無法享受解放初給予軍屬各種優(yōu)撫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是無錫市人民政府于1949年7月頒發(fā)給父親的軍屬證，不知這個證書發(fā)到家里時，父親是否尚在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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