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紛紛憶故人一一清明感懷堯野 <h3> 清明時節(jié)，江南巳是綠草如茵、繁花似錦，濛濛細雨中祭掃、踏青、賞花…… 北方清明是在雨雪交加的濕冷中俏然降臨，在懷念祭奠故人的日子里，更增加了幾分別愁和憂傷……那漫天飄飛的雪花，使我憶起一位逝去的同事、兄長、忘年交的朋友一一楊培茂……</h3><h3> 1970年秋天，我從北京廣播學院分到東北邊陲饒河縣廣播站搞編采，老楊當時是縣委宣傳部通訊組長，由于工作關系經(jīng)常共同下鄉(xiāng)采稿。老場當時40歲左右，一米八十左右的個頭，一臉絡腮胡顯得十分沉穩(wěn)。據(jù)說他十幾歲就參加了八路軍，參加過淮海戰(zhàn)役和渡江作戰(zhàn)，來到北大荒后，就是因為一臉胡子給他惹了麻煩，被打成了右派，開除了黨籍、公職，被發(fā)配到生產(chǎn)隊當農(nóng)工。在艱苦環(huán)境的磨煉中他又重新入了黨、轉(zhuǎn)了干，并被重新安置了工作。</h3><h3> 那是大學畢業(yè)從北京來到北大荒的第一個冬天，我和縣革委會通訊組長老楊去離縣城30多華里的山村小南河采訪。當時縣城附近的村屯不通汽車，下鄉(xiāng)辦事全靠一步步用腳量。返回的路上忽然變了天，開始下的是清雪，隨著一陣接一陣的西北風，棉絮般的雪團鋪天蓋地卷了過來，打得人睜不開眼睛，喘不過氣來。我們頂著風雪一步一步往前挪著，剛走時的一身熱汗經(jīng)風一吹冰涼刺骨，手也有些僵硬了。和我同行的老楊倒?jié)M不在乎，邊走邊嘮，仿佛在林間小道上散步。</h3><h3> 風刮得人站不穩(wěn)腳步，天又漸漸地黑了，老楊建議找個地方避避風，攏把火暖和暖和。我們走進路旁一個被養(yǎng)蜂人廢棄了的小木屋，撿了一些干枝、樹葉，點上火，一陣青煙過后，亮起了紅色火苗，身上也漸漸暖和起來。反正不能走路了，又不能睡覺，干脆講故事吧。我呢，主要講在北京親身參加文化大革命的經(jīng)歷，說到一些老干部們的遭遇時，老楊忽然沉默了。冉冉跳動的火光把他的思緒帶到遙遠的年代，他回憶起了自己的童年，那兵荒馬亂的日子……</h3><h3> “我出生在山東省壽光縣東濁北村，連年的天災人禍、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為了奔一條活路，父親在我還不記事的時候就去闖關東，后來病死在外。母親帶著我和妹妹靠祖上留下的三畝薄田艱難度日。日本鬼子闖進來后，燒殺掠搶無惡不作。鬼子掃蕩時母親帶著我們兄妹倆同鄉(xiāng)親們一起逃到村外的高粱地里，一藏就是幾天。沒跑出村來的不是被鬼子用刺刀挑死就是活埋，仇恨的種子從那時起就深深地埋在我的心中……</h3><h3> “后來我們這里成了八路軍渤海軍區(qū)控制的解放區(qū)，我們窮人的孩子上了學。課堂上老師講了不少革命道理，在我幼小心靈中樹立了只有共產(chǎn)黨、八路軍才能打敗日本帝國主義，才能領導窮人翻身求解放的信念。1944年我12歲，一支八路軍大部隊駐在我們村里休整。連隊衛(wèi)生員叫丁盼池，原來是我家的鄰居，比我大七八歲，參軍已經(jīng)二三年了，他經(jīng)常給我講八路軍英勇殺敵的故事，使我對共產(chǎn)黨、八路軍充滿向往。那時我也常常到丁大哥的連隊去玩。當時連長姓李，看我聰明伶俐的樣子，也非常喜歡我，于是我就把當兵的想法跟他說了。他說，你娘就你一個兒子，你走了，你娘哭著鬧著找我要人怎么辦？再說你人還小，等過兩年長大了再到部隊也不遲。當時我鐵了心要參軍，就在部隊離村的那天早晨，我謊稱去挖野菜騙娘早早把我叫起來，等我趕到村西的小河邊時，太陽剛剛升起，部隊長長的隊伍已經(jīng)拉出了村外。我緊趕慢趕追上了李連長，死也要跟部隊走。李連長沒辦法只好把我留下了。</h3><h3> “部隊行進第三天，我們來到博興縣一個村莊里，次日拂曉我們部隊突然遭到日本鬼子的偷襲，戰(zhàn)斗打得十分殘酷，不少戰(zhàn)士犧牲了。為了保證我的安全，部隊派人把我送到離這兒一百多華里的渤海軍區(qū)后勤部。由于我太小，開始讓我學文化，后來把我派到宣傳隊?！?lt;/h3><h3> “日本投降后，國民黨又挑起了內(nèi)戰(zhàn)。孟良崮戰(zhàn)役時我正在前沿陣地的戰(zhàn)壕里對敵宣傳，突然敵人發(fā)起了反攻，隨著一陣猛烈的炮火，敵人鋪天蓋地地撲上來。營長脫下外衣，邊喊邊端起刺刀沖出去。我也跟著爬出戰(zhàn)壕，卻被他一腳踢下來。在那次戰(zhàn)斗中他掛了彩，我到醫(yī)院去看他時，他說:‘那天我踢你一下，你可能對我有意見，你那種不怕死的精神是好的，可是你太小，為革命今后有好多工作要做，不能白白去送死。’營長在敵人面前視死如歸，對同志關心備至的精神使我深受感動，他是一個共產(chǎn)黨員。在革命的大熔爐里，在血和火的考驗中我的思想不斷成熟，我也向往成為一名共產(chǎn)黨員，并多次在領導面前表露過這種想法。</h3><h3> “1947年5月在我們那里是割麥子的季節(jié)。那時我已經(jīng)是后勤部警衛(wèi)連指導員的通訊員了，吃完早飯正準備和同志們一起為老百姓搶收麥子，指導員楊漢三把我叫了過去，交給我一件重要任務:讓我一個人穿過敵人封鎖線，把一封信送到友鄰部隊的首長手中，情況十分緊急。要求我務必完成，天黑前趕回。這是頭一次讓我獨自一個人去執(zhí)行任務，我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但又一想，既然組織把這一個任務交給我，說明組織對我的信任，我就是頭拱地也要完成，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那一天真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天，我穿便裝，走小路，憑著我的機敏、勇敢，終于圓滿地完成了任務。連長和指導員很高興，吃過晚飯，把我叫到連部的小屋，屋中的山墻上掛著鮮紅的黨旗，旗上繡的鐮刀斧頭在油燈的映射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連長親切地對我說，今天你的任務完成得不錯，其實也是黨組織對你的一次考驗，根據(jù)你的要求和組織對你的考察，你已經(jīng)具備一名共產(chǎn)黨員的條件，我同意介紹你加入黨的組織。接著，在他的帶領下，我舉著右手，一字一句地誦讀著莊嚴的誓詞……”</h3><h3> 閃動的篝火映照著老楊那飽經(jīng)風霜的臉，使他顯得更加莊重和嚴肅。他停了一下繼續(xù)說:“黨旗下那莊嚴的一幕，深深地刻在我的記憶中，永生難忘。另一幕就是渡江戰(zhàn)役?！苯又种v起了他親身經(jīng)歷的百萬雄師過大江的雄偉壯麗的場面。</h3><h3> “我們當時渡江的地點是安徽境內(nèi)長江北岸的堤港鎮(zhèn)，我們趕到長江邊時，先頭部隊早已在江邊嚴陣以待。岸邊上百只船整裝待發(fā)，堤壩下潛伏著黑壓壓的部隊，當時是夜間，對面國民黨的陣地燈火輝煌。隨著一聲清脆的信號槍聲，彩色的弧光劃破了沉寂的夜空，在嘹亮的號聲中，一艘艘帆船像離弦的箭一樣向江南沖去，百舸爭流，景色十分壯觀。忽然，敵人的炮聲響了，江面上火光沖天。為了掩護渡江的船只，我軍北岸上百門火炮大顯神威，排炮過后，對岸一片火海。我被編在第二梯隊，負責為部隊運送彈藥，我背著二百多發(fā)子彈跟著同志們上了船。敵人的炮火在空中呼嘯著，有的船被打沉了，眼睜睜地看著落水戰(zhàn)友被江水吞沒而無法營救，我的心痛如刀絞，但這是紀律，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只有前進，只有消滅敵人才能保存自己，才能取得最后的勝利?？斓綄Π稌r，我們的船也被炮火打中，船擱淺了，我們不得不跳下水里，跟著先頭部隊向南沖去，不知什么時候鞋都跑丟了。天亮的時候覺得痛，這才發(fā)現(xiàn)腳掌被山路磨得鮮血淋漓……</h3><h3> “后來，我參加了解放上海的戰(zhàn)斗，上海解放后調(diào)上海警備總隊十六師文工團當演員。1954年調(diào)華東軍委總政駐南京前線話劇團當演員，演出了話劇《白毛女》《劉胡蘭》《上饒集中營》等劇目。為了響應黨中央提出的開發(fā)建設北大荒的號召，為建設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農(nóng)業(yè)貢獻力量，我積極報名并于1957年來到了北大荒，開始了艱苦的創(chuàng)業(yè)歷程。我生性活潑，愛說個玩笑話。當時農(nóng)場條件較差，我又不修邊幅，滿臉的絡腮胡子像個老大爺。在地里干活時我開玩笑說:‘當年演話劇《上饒集中營》時我扮老戰(zhàn)士還得粘假胡子，現(xiàn)在演話劇裝都不用化了?！贿@一句話，給我?guī)砹艘幌盗械亩蜻\。不知是誰向上打了小報告，說我對現(xiàn)實不滿，把農(nóng)場比做上饒集中營，以散布反黨右派言論為名取消了我的黨籍，并開除了公職，把我發(fā)配到生產(chǎn)隊勞動改造。當時我感到委屈，自己是個苦孩子，是黨把我從水深火熱中解放出來，在黨的培養(yǎng)教育下不斷成長，為了建設北大荒我放棄了大城市的優(yōu)越生活，獻身艱苦的墾荒事業(yè)，從心里說，我怎么能反黨呢？但是當我想到，我黨誕生以來的漫長歲月里，在航程上也曾出現(xiàn)過礁石和淺灘，肌體上也留下過創(chuàng)傷和疤痕，有些人由于種種原因難免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和委屈，雖然當時我不是黨員了，我仍然以一個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在連隊我伐木，采石，放木排，臟活累活險活搶著干，我就是要在艱苦的磨煉中經(jīng)受黨的再一次考驗。使我欣慰的是黨沒有遺棄我，又一次接納了我，使我重新回到黨的懷抱?！?lt;/h3><h3> 在那個風雪夜里，老楊講了很多，最使我難忘的是他絕妙的比喻。他說，黨是參天的大樹，我們就是樹上的枝杈，而人民就是腳下堅實的土地。在大地母親的乳汁哺育下，在風霜雨雪的考驗中，我們才能枝葉繁茂，結(jié)出豐碩的果實。大地母親給了我們生命，我們就應該把奉獻當做義不容辭的職責和終生奮斗的目標。大浪淘沙，不結(jié)果子的枝杈遲早會被剪下去的；相反，有的枝杈果子結(jié)得再多，如果離開了大樹、離開了土地也會枯萎的。那堅定的信念，通過坦誠真摯的話語、深入淺出的比喻，像無聲的春雨，悄悄地潛入我的心田；那熊熊的篝火伴著完達山呼嘯的風聲在我人生的磁盤中刻錄下了深深的痕跡。他是我踏入社會后的第一位老師……</h3><h3> 粉碎“四人幫”后老楊恢復了名譽，曾任過公社黨委書記、縣文化局局長，副高職稱，離休后仍筆耕不輟，并組織業(yè)余作者出版了多本詩集。</h3><h3></h3> <h3> 1954年調(diào)華東軍委總政駐南京前線話劇團當演員時的照片，當時和后來的著名演員陶玉玲同臺演出過話劇《白毛女》《劉胡蘭》《上饒集中營》等劇目。</h3> <h3> 1972年冬去佳木斯參加宣傳報道表彰會，在佳木斯賓館與楊培茂的留影……</h3> <h3> 這是1978年6月，饒河縣委宣傳部同志在烏蘇里江畔的合影，后排中間為楊培茂，后右2為王濱友；前排右1劉本貴；前右2為宣傳部長吳興才均于幾年前去世，留下無不盡的傷悲與思念……</h3> <h3> 這是饒河的朋友劉殿奎僅存的一張與楊老一起的合影照片。時為1976年4月楊培茂剛剛調(diào)任永樂公社黨委委員、革委會副主任。第二排坐位右第一人是楊培茂，鄰坐是劉殿奎。照片中還有哈知青李拙，胡玉芹，浙江知青周惠芬。中間坐位是幾位縣工作隊領導。</h3> <h3> 楊培茂是我的同事、兄長、忘年交的朋友已經(jīng)過世、清明時節(jié)、以此文、告慰九泉之下為共和國的解放和建設作出貢獻的革命前輩。</h3><h3><br></h3><h3><br></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