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紅樓之三——低下者的高貴

任世貴

有位紅學家說過：劉姥姥是紅樓夢里最閃光的人物之一，她的出場，不僅讓我們看到了貧富懸殊的差距，更讓我們看到了封建社會底層民眾窮苦的生活現(xiàn)狀，以及他們的樸實善良和令人敬服的生存勇氣和知恩圖報的傳統(tǒng)美德。 今天，單從貧富差距和人性角度，我不妨先從劉姥姥說起… 大家都知道，在紅樓的明線上，劉姥姥在回目上很明顯地出現(xiàn)了四次，分別是：第6回劉姥姥一進榮國府、39回劉姥姥是信口開河、41回劉姥姥醉臥怡紅院、113回懺宿冤鳳姐托村嫗。回到作品正文再從篇幅上看：第6回、40回、41回三大整回，以及39回后半回、42回前半回、113回前半回、119回后半回，都是濃墨重彩的劉姥姥的個人正傳。 可以說，在紅樓中，洋洋灑灑數(shù)百萬字，總總分分一百二十回，形形色色九百八十三人物，能這樣被老曹重點刻畫的、一個社會最底層最貧窮的人物形象，她的出場，并不是通過賈府這個王侯貴族的奢華富有來更加反襯窮人的卑微和低賤，恰恰就是通過劉姥姥的眼睛來看穿繁華落幕的虛幻，并同時折射出中華民族傳統(tǒng)的善良美德和知恩圖報的優(yōu)秀品格，往往根植與最不起眼的、最普通最平凡的老百姓身上，當然通過巧姐的判詞也從側(cè)面倡導我們，能行善積德助人者，老天爺也必垂青眷顧。 毫無疑問，紅樓夢里的劉姥姥，是廣大窮人中為了生活不得不向富豪低頭，而去通過嘩眾取寵博得一點接濟生計的“慰問品”的代表者，這種為了能夠活下去的“搞笑小品化”的種種“出丑耍怪”，是她用大半生真實的艱難生活體驗得來的，早已經(jīng)滲透到骨子里，血液中，在任何一種環(huán)境下，她都沒有被生活所壓垮，為了活著，她可以完全忘記自己七十多歲的年齡，放下自己所謂的尊嚴，以一個民間草根和土鱉的小丑形象，能在賈府富麗堂皇的舞臺中央表演她的“農(nóng)民小品”，從而贏得大家的認可、給別人帶來歡樂，自己活下去的道路才有可能延續(xù)和拓展，就這一點，確實值得現(xiàn)在很多人學習。 什么是舍著老臉？就是咱們不要這副面孔，而是換成另一副卑躬屈膝，見人就跪，逢人就夸，開口就笑，像個小貓小狗一樣，去豪門貴族乞食。也只有劉姥姥忍得了這樣的恥辱吧？ 我們試想一下：如果你的一家人窮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然后你的母親帶著你的孩子去求一戶住在城里，八竿子打不著的富親戚，開口借錢，那需要多大的勇氣？（由此我想到了我的母親，為了姐姐和我以及妹妹上學，所受到的種種屈辱和心酸以及無數(shù)的艱辛……） 跪在王熙鳳面前的劉姥姥，不再是訓斥女婿的那個劉姥姥，她只是大老遠從農(nóng)村趕來，想從富親戚這里借幾個錢度日活命的鄉(xiāng)村老嫗，滿面灰塵，毫無尊嚴，好像把自己扒光了一樣站于人前，毫無遮掩之物，毫無尊嚴可言。 窮了大半生的劉姥姥，貧窮迫使她不得不茍且偷生的時候，寒門的潦倒讓她學會了一套為人處事的方法，那就是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在富人跟前必須變得精明，這是窮困的生活環(huán)境教給她的唯一“財富”。 誰都能看到，劉姥姥的逢迎中包含的所有屈辱所有“下賤”（對不起，原諒我用了這個詞），她不是沒有底線地溜須拍馬、把人捧上天，而是發(fā)自骨子里的真誠和可愛，是來自窮苦人民的樸實和善良，是她活了大半生的經(jīng)驗總結(jié)。放在我們今天來說，這是情商高的體現(xiàn)，是為了生活能夠從容面對現(xiàn)實的高手。 七十多歲的劉姥姥，什么沒見過？什么沒經(jīng)過？她太知道這些富人們喜歡聽什么話，就想盡辦法去迎合、去配合他們：無論是講故事，還是行酒令，哪怕暫時犧牲自尊，只為能換來救命度日的一點錢財。 當然，對于村婦劉姥姥來說，填飽肚子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為了活下去，她可以暫時放下一個老女人的尊嚴，去豪門忍受屈辱。為了一家人能夠不忍饑挨餓地度過寒冬，劉姥姥收起了她作為年老婦人僅有的一點尊嚴和體面，愿意舍著自己的老臉去碰一碰，于是她帶著外孫板兒進城了…… 當王熙鳳把她插的滿頭是花當做老妖精來戲弄時，她卻說“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就是老風流……”，劉姥姥肯定知道自己就是一個滑稽的小丑，在賈府的大舞臺上只能賣力地配合、表演，只有把這些有錢人逗得哈哈大笑開心之后，她才有可能博得一點維持生計的施舍。我想，作者寫到這兒的時候，也會同我一樣，滿眼都是同情而又無能為力的淚花。 所有前面幾個回合中對劉姥姥的近似于傻子般表演的直播，真正的落筆，其實都是為后來充分展示她知恩圖報的高尚美德做鋪墊。危難之際、沒有吃喝，難以度日的階段，賈府的20兩銀子和那些富人們看來根本不起眼的一些小東西，卻救了她一家人的命。對于窮苦人來說，救命之恩如何報答——根本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賈府也不缺任何大魚大肉，綾羅綢緞，更不會缺金銀財寶，古董字畫。而世代以農(nóng)田維生勉強活命的劉姥姥一家，能夠給予賈府恩人的最高的報償，也許只有那些從地里精挑細選出來的瓜果蔬菜的尖兒等一些世界上最樸素不過的所謂農(nóng)產(chǎn)品了（這又及其跟我家的過去相似……）。不僅如此，賈府衰落，劉姥姥全都忘記了富人們曾經(jīng)對她的捉弄，但卻深深地記住了賈府的恩，劉姥姥身上窮苦人骨子里的樸實和善良，從她救出巧姐的行動上，更加得到了很好的印證……正是這種真實和真誠，讓遠離貧苦的賈府眾人，看到了劉姥姥身上難得的品質(zhì)，這種品質(zhì)在充滿算計和骯臟的榮國府這樣的貴族家庭里，是稀缺的，因而顯得格外善良和寶貴。 另外，從富人們不可足道的偶爾一次同情和施舍來說，劉姥姥三進榮國府，不顧一切搭救巧姐，這種大義的一切緣起，不過是因為前有王熙鳳的“偶因濟劉氏”，冥冥中才為巧姐積了被劉姥姥搭救的后德，“巧得遇恩人”并不是完全說賈府偶然的前因，但也很中國傳統(tǒng)化的成為了必然的后果。 今天我再次提起與人為善的美德，并不是我自己刻意要追求最后能得到什么“好果”，只是又一次的勾起了我不得不回想和銘記著的，那些曾經(jīng)給予過我貧窮家庭或多或少“善舉”的富人們。 我們不妨再假設(shè)一下：如果劉姥姥不是為了一家?guī)卓谌瞬槐辉缭琊I死在那個冬天，她還會不會去表演她的小品？ 現(xiàn)實與文學中的紅樓又是如何的相似，今天，還有多少鄉(xiāng)下的窮人，為了能夠活下去，不得不暫時放下他們的尊嚴，來到了城里、來到了成了富豪的親戚家的別墅庭院……這一次，我們能否發(fā)自內(nèi)心地、用我們的足夠能力，去幫助他們度過難關(guān)呢？還有，如果真的還有同情還有憐憫還有實在的真心的“善舉”，那么，請求城里的富人們，別讓你鄉(xiāng)下的窮親戚，在你家的豪宅里，再去像一個小丑一樣表演“小品”了，好嗎？ 已經(jīng)記不清好幾次，看到劉姥姥的那些情節(jié)，在別人的哈哈大笑背后，我的內(nèi)心卻是深深地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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