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銀橋婦人韓桂馨回憶往事。

王忠民

<h1><b>原編者按：</b>由人民日報出版社出版，權(quán)延赤編寫的《紅墻深處》，通過曾經(jīng)生活在毛澤東身邊的八位同志，貼身衛(wèi)士、保健醫(yī)生、文工團演員、專列服務(wù)員等的生動敘述，展示了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日常生活和他作為普通人的喜怒哀樂。以下為《紅墻深處》一書節(jié)選。</h1>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b>《紅墻深處》</b></h1> <h1><b>　韓桂馨，</b>一名普通的勞動婦女，手背上露著青筋，目光善良柔和，身上彌漫著恬靜純樸的的神氣，我們很熟，她講話總是那么從容樸實，顯示“過來人”的寬厚威實。</h1><h1><span style="font-size: 17px;"></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 17px;"></span></h1><h1><b>韓桂馨，李銀橋夫人</b></h1><h1>毛主席與韓桂馨（中）、李云露（江青的姐姐）在雙清別墅</h1><h1>　　1947年9月30日，我17歲，轉(zhuǎn)為中共正式黨員。幾天后。傅連璋同志找我談了一次話。</h1><h1>　　“韓桂馨同志，李若要調(diào)走了，你去接她的班，到主席身邊工作，你愿意去嗎？”</h1><h1>　　“愿意?！蔽液芗樱杏X到組織上的信任。</h1><h1>　　“那好，主席現(xiàn)在住神泉堡。陜北勢好轉(zhuǎn)，江青同志已經(jīng)來到河?xùn)|接李訥，你隨她一起去吧。孩子到了上學(xué)年紀(jì)，上不了學(xué)，你不是高小畢業(yè)嗎？要幫助她識字讀書。”傅連璋同志說著，拿筆寫了幾張紙，把注意事項全部寫清，還特意關(guān)照說：“江青是主席的生活秘書，管你們這一攤。遇事多向她請示，搞好關(guān)系?！?lt;/h1><h1>　　后來我得知，傅連璋所言“這一攤”其實只有衛(wèi)士組三名衛(wèi)士加上我這名阿姨。江青在延安以及轉(zhuǎn)戰(zhàn)陜北期間，沒干什么大事，只是負責(zé)毛澤東的生活起居。她自己對此不滿，有牢騷。政治局常委先后幾次提議給她較重要的職務(wù)和工作，毛澤東都行使主席的否決權(quán)加以否決。直到1956年，毛澤東才同意江青擔(dān)任較重要的工作，與陳伯達、胡喬木、葉子龍、田家英一樣，成為中共中央直接任命的五大秘書之一，主要是幫助中共中央主席收集整理國際新聞。</h1><h1>　記得那是1947年10月3日，我在山西臨縣三角鎮(zhèn)雙塔村第一次見到江青。那時她還不叫“四人幫”，她只是毛澤東的夫人。</h1><h1>　　走進院子，我便聽到一個稚嫩的童音在唱戲，是京劇“打漁殺家”中蕭桂英的唱段。到窗口望望，只見一個臉蛋圓圓的小姑娘，頭上包一塊花頭巾，腰間系一根麻繩子，手里抓一根木棍作船舵，邊舞邊唱。她前邊立一位頭上盤髻的女人，擊掌作拍，不時指點示范。孩子發(fā)現(xiàn)了我，停住嘴不再唱。于是，我喊了聲“報告”。</h1><h1>　　這就是我第一次見到江青和李訥，并且知道了江青會唱戲。</h1><h1>那時，江青還年輕，對我態(tài)度也和藹。問過我的簡況，便拍著依偎膝前的李訥說：“小韓阿姨，我就這么一個寶貝女兒，真像拖了塊豆腐似的。前段形勢緊，整天行軍打仗，只好送后方來?，F(xiàn)在形勢好些了，主席也想女兒，我接她回去。她愛鬧扁桃腺炎、愛發(fā)燒。阿姨，你要多愛惜著點?！蔽艺f：“您放心吧，我會盡最大努力的?！?lt;/h1><h1>　　李訥從小過動蕩的艱苦生活，而且一直生活在革命隊伍的集體環(huán)境中，所以不認生，很快便和我熟悉了，親熱了。江青顯然很滿意，解開當(dāng)作枕頭的包袱，送我?guī)准挛?，有夾克航空裝、列寧裝，褲子和一雙紅皮鞋。我不肯要，她不依，一定要我收下，并且讓我試穿。我從未穿過這種衣服，穿上后就像換了一個人。江青得意地圍繞我轉(zhuǎn)著，上下打量：“很合身么！這些衣服我平時都舍不得穿，我要送給你，一定要送給你。李訥也交給你，我相信你會帶好她?！?lt;/h1><h1>　　于是，我不好再拒絕了。同時，我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模糊感覺，似乎惶惑：以江青這樣身份的人，辦事怎么也帶了某種社會上常見的習(xí)氣？但那時，我主要還是從正面理解，看作是她對我的關(guān)心，對我表示的熱情。</h1><h1>　　“來吧，現(xiàn)在讓我給你理理頭發(fā)。”江青將一塊毛巾圍在我脖子上，用剪刀替我理發(fā)，一邊給我解釋什么樣的頭型理什么樣的頭發(fā)好。講著講著就講到了上海，講到城里姑娘的打扮，講到舞臺和電影演員的現(xiàn)代生活。于是，我又知道了她曾是上海有名的女演員。對于我這個17歲的農(nóng)村姑娘來說，她講的一切我都感到那么神秘、新鮮。特別是當(dāng)她把鏡子拿我面前問：“怎么樣，是不是漂亮多了？完全成一個城里姑娘了?！蔽页R子里瞟一眼，臉立刻紅了。我承認，她確實會打扮。盡管她有些愛顯示，喜歡表現(xiàn)自己。進城前，一些女同志還是愿意叫她梳剪頭發(fā)的，她有時也替警衛(wèi)人員理發(fā)，她自己當(dāng)然更突出些。她皮膚白皙、頭發(fā)又濃又黑，梳成兩條大辮子，然后盤成一個髻。喜歡穿藍旗袍或列寧裝，有時也穿軍裝，剪裁很合適。軍帽稍稍仰起在腦后，走路舉止都露著當(dāng)過女演員的痕跡。接觸多了，我發(fā)現(xiàn)她爭強好勝，不放過任何表現(xiàn)自己的機會。去河西，她一路講述轉(zhuǎn)戰(zhàn)陜北的故事，繪聲繪色，滔滔不絕。她說：“在延安，女同志很多，那時環(huán)境安定么。后來都撤退了，只剩我自己。危險了么，天天行軍打仗，毛主席不過黃河，我也決不過黃河?，F(xiàn)在形勢好轉(zhuǎn)了，緩和了，女同志又漸漸多了。那時可是危險的呀，三支隊一百多人，屁股后面天天牽著胡宗南的軍隊，有時牽四五個旅，有時十幾個旅。我是不怕的……”</h1><h1>　　當(dāng)時，毛澤東正在農(nóng)村搞調(diào)查。我在黃河邊的南河底村見到了毛澤東。雖然我在延安也見過毛主席幾次，但這次見面我仍然驚訝得目瞪口呆。生活中的毛澤東與公眾場合出現(xiàn)的毛澤東是多么不同呵！</h1><h1>　　“娃娃，我的大娃娃，好娃娃！”毛澤東這樣喊著，毫不在意身邊有那么多工作人員。抱起李訥親著，拍打著后背，拍一下喊一聲：“大娃娃，乖娃娃，爸爸真想你喲！”</h1><h1>　　李訥就喊：“小爸爸，乖爸爸，我天天想小爸爸。”她給“小爸爸”表演一段“打漁殺家”。我看到毛澤東眼圈紅了，濕漉漉的。</h1><h1>　　晚飯，毛澤東一家三口在一個飯桌上吃。那時河西由于胡宗南的20萬人馬燒殺搶掠，又吃又毀，糧食極端困難。毛澤東和大家一樣天天吃咸水煮黑豆。這天晚飯是吃用黑豆壓扁的“錢錢飯”，李訥吃得還挺香。她忽然問：“爸爸，為啥吃飯那么香，拉屎那么臭呀？”</h1><h1>　　大家都笑了，江青說：“吃飯怎么說起拉屎了？多臟多惡心哪，不要說了，吃完飯再說?！泵珴蓶|卻不在意，說問得好，并且給李訥詳細解釋了食品營養(yǎng)和人體消化、吸收以及排泄的道理。</h1><h1>　　毛澤東對女兒的疼愛是顯而易見的。但是，飯后他對我說：“阿姨，以后你就帶李訥吃大食堂吧?！蔽矣行┌l(fā)怔。大食堂一天兩餐咸水煮黑豆，連皮都不去，大人吃了還光放屁拉不出屎，肚子脹得難受，一個小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衛(wèi)士組組長李銀橋望望江青，江青大概不好出面說話，但是眼神已把意思表明。李銀橋就勸道：“孩子才六歲，還是跟媽媽一起吃吧。”毛澤東把手臂彎著，大手由里向外一揮：“陜北老鄉(xiāng)的娃娃吃黑豆一樣長得壯，你不要說了?！?lt;/h1><h1>　　只此一句，大家全閉了嘴。以后我發(fā)現(xiàn)，毛澤東說定了的事，輕易不允許別人再反對。</h1><h1>第二天，我?guī)е钤G，隨毛澤東和江青轉(zhuǎn)移到楊家溝，在那里住了近半年的時間。</h1><h3><br></h3><h1></h1> <h1>　　行軍中，江青騎了一匹大青馬。那時，一切為了前方，好馬都送到作戰(zhàn)部隊，后方使用的全是老馬劣馬。毛澤東騎的也是一匹老馬，唯獨江青騎的大青馬是匹雄健的好馬。這匹馬本是賀老總送毛澤東的，毛澤東沒有要，被江青要去了。那是1939年，江青喜歡馴烈馬騎烈馬。她生性好強，干什么事都要占上風(fēng)。周恩來要去黨校講課，先到毛澤東那里請示一些問題，出來時，江青一定要送。她要和周恩來比賽騎馬。中央首長騎的都是老馬弱馬，哪里比得過賀老總送來的這匹好馬？江青打馬從周恩來馬旁沖過時，周恩來的馬受驚，尥蹶子將周恩來摔落馬下，右臂折斷。經(jīng)當(dāng)時在延安的印度醫(yī)生柯棣華醫(yī)治，未治好。后去莫斯科醫(yī)治，效果仍不理想，留下殘疾。毛澤東為此曾嚴(yán)厲斥責(zé)過江青。</h1><h1>　　初到楊家溝，已是秋末冬初。江青忙著給李訥做棉衣，織毛線衣。她針線活不錯，李訥的衣服基本都是她做，無論裙子、布拉吉，還是棉衣棉褲。特別是織毛衣，織出燈籠袖，蜂窩一樣的花。我不大會針線活，更不曾織過毛衣。她便說：“李訥的衣服不用你管了，你就給老板補衣服吧?！?lt;/h1><h1>　　撤出延安后，一直到進城初的幾年，江青都把毛澤東稱為“老板”。開始是為了轉(zhuǎn)戰(zhàn)中的保密，后來是叫習(xí)慣了。直到全國人民都叫慣了“毛主席萬歲”，她才改口稱毛澤東為主席。</h1><h1>　　毛澤東生活儉樸，隨遇而安。衣服全是又舊又糟，補丁摞補丁。特別是襯衣襯褲，指頭稍一用勁就能捅個洞。我又沒干過針線活，補起來更吃力。記得補一件襯衣，本來袖子上只破一個洞，還沒把那個洞補住，不小心針扎了手，一哆嗦，手指頭又在袖子上捅出個新洞。我向衛(wèi)士組組長反映情況：“李組長，主席的衣服全糟了，補不住，換件新的吧！”李銀橋搖頭：“不行啊，這要江青說了算?！蔽艺f：“那我去找江青?！彼謸u頭：“江青也得聽主席的，主席不同意，誰也不敢給他換新的。”</h1><h1>　　“我去找主席說！”我年輕氣盛，拿了衣服去找毛澤東。毛澤東正在寫作，抬眼望著我說：“阿姨，麻煩你了。我們現(xiàn)在還困難，一切為了前方，節(jié)約一點是一點。你就辛苦些吧，謝謝你了?！?lt;/h1><h1>　　還能說什么呢？我只好退回自己房間，一針一針小心翼翼縫補。第二天早晨，我把補好的衣服給毛澤東送去。毛澤東還在寫作，江青接過了衣服。她看看我補的補丁，又顯示地揚揚她自己縫制的衣服，將勻稱的針腳捋出來讓我看。我臉紅了，特別是她臉上流露出的那種半是得意半是譏嘲的笑容，使我全身尷尬難受。然而，她并沒完，忽然推著我朝毛澤東面前走，一邊舉著那件衣服說：“老板，你看看阿姨干的活，她補的補丁，哈哈，針線多粗呀？”</h1><h1>　　我臉上熱辣辣，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我?guī)缀跬浗嗟纳矸?，只覺得這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羞辱。我眼里涌出淚花，抿緊嘴角，身體本能地朝后靠著反抗?？墒墙噙€在推著我向前走：“老板，你看呀，阿姨給你補的補丁……”</h1><h1>　　毛澤東寫得正專心，開始并沒聽清江青喊什么，只是隨意掀了一下眼皮。正要低頭繼續(xù)寫，目光忽然和我含淚的兩眼相遇了。他突然沉下臉，并且聽清了江青的話，立刻一拍桌子：“你要干什么？”</h1><h1>　　江青一怔，松開了推我的手。</h1><h1>　　毛澤東已經(jīng)立起身，走到江青面前，指著她鼻子說：“你是改不了的資產(chǎn)階級作風(fēng)！阿姨縫得怎么了？我看就比你強！她是革命同志，是幫助我工作來的，你想干什么？你給我向她道歉！……”</h1><h1>　　我低著頭走出房間。屋里，毛澤東還在繼續(xù)批評江青。工夫不大，江青來到我的房間：“阿姨，剛才的事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個人就是這種急脾氣……”</h1><h1>　　我至今認為江青講的是真心話，她不是故意的。但是，她說得不準(zhǔn)確。這不是“急脾氣”，而是一種“天性”。我認為毛澤東事后說的幾句話是比較準(zhǔn)確的：“江青這個人就是個人主義，出風(fēng)頭，愛表現(xiàn)，從來不會為別人著想……”</h1><h1>從那天起，江青開始教我針線活，教我織毛衣，手把手教。有時熱情得使我不安，有時又按捺不住地流露出一種優(yōu)越感。她教會我針線活，卻也損傷了我的感情。我曾感激她，卻從不曾喜歡她，我無法同她建立那種真正的友誼。毛澤東親口對我和李銀橋講過：“她這個人哪，跟誰也搞不到一起?！?lt;/h1><h1>　　冬天到了，一次，江青交給我?guī)讐K剪裁好的毛皮，讓我縫皮襖。我連一般針線活都還做不好，縫皮襖就更難了?？墒?，既然交代了就要做。我費了好大勁，總算縫上了。江青拿去一看，立刻又發(fā)了脾氣：“這縫的是什么?。窟@怎么行？拆了重縫！”我接過皮襖悄悄退出。拆線時，我獨自暗暗流淚。</h1><h1>　　第二天一早，江青忽然來到我房間，面色變得比小孩子還快，拉著我的手說：“阿姨，你看我昨天又發(fā)脾氣了。唉，我就是這個急脾氣，你是了解的，不要往心里去?！?lt;/h1><h1>　　我是了解的，我沒有怪她。我不想往心里去，但我也無法和她知心貼心。那時，我?guī)Ю钤G吃大食堂，只有星期天偶爾讓李訥隨父母吃頓小灶。生活異常艱苦，賀老總曾看到毛澤東的飲食。內(nèi)心十分不安?；氐胶?xùn)|后，遇上機會便托人給毛澤東送點臘肉和幾條魚來。毛澤東總是分送周恩來、任弼時及傷病員共同吃。那天晚飯有條魚，江青叫我一道吃，我不肯吃，她不答應(yīng)。她給李訥夾塊魚，再把筷子倒過來，夾一塊給我吃。李訥特別懂事。她難得吃魚，眼睜睜盯著魚，吃一口便等著下一口?？墒且娢也怀裕銚е乙欢ń形页?。她說：“阿姨不吃我也不吃?！倍嗪玫暮⒆影?！我張開了嘴，于是，一大塊魚送到我嘴里。我嚼啊嚼，就是咽不下去。喉嚨壅塞了，我把李訥緊緊地摟在懷里。一條魚，就這樣被我和李訥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那時一條魚比現(xiàn)在一桌席要金貴得多。</h1><h1>　　江青唯恐我?guī)Р缓美钤G，她多心了，我?guī)н^許多中央首長的孩子。比較來說，我最喜歡，心里最疼愛的還是李訥。在毛澤東的子女中，她吃苦最少，但是與我?guī)н^的其他孩子比較，她又是吃苦最多的。</h1><h1>　　李訥生得天真活潑，皮膚白皙，隨母親；兩眼漂亮有神，隨父親。她六七歲便像小大人似地隨部隊行軍走路，一本正經(jīng)和大人比賽誰走得快。她好強，你若說她走不動，叫她騎馬，她就會一股勁走下去，累出病。你若說：“李訥，你敢騎馬嗎？”她就會說：“敢！”于是，就可以把她抱到馬背上了。有時，我背她行軍，路走長了，汗水流下來。忽然，一雙小手在我臉上輕輕擦過。李訥的嘴唇貼著我耳畔悄悄說：“阿姨，我長大了一定背你行軍打仗?！蔽倚睦镔康匾粺幔廴α⒖虧窳?。</h1><h1>　　戰(zhàn)爭鍛煉人。李訥六七歲就經(jīng)受過敵機的轟炸掃射，會躲空襲。每到開飯時，她也像戰(zhàn)士們一樣拿著小碗，打一碗飯一碗菜。最困難時，一個多月天天吃黑豆，從沒喊過一聲苦。</h1><h1>　　可是，有一天李訥認真發(fā)了愁。</h1><h1>　　那天，毛澤東同一名警衛(wèi)開玩笑：“朱老四同志，你的牙齒怎么這樣黑呀？是不是吃黑豆吃的？”說著，毛澤東先笑了，大家隨即都跟著大笑。李訥沒笑，也失去了活潑，悄悄用嘴唇吮牙，孩子有了心思。終于，她悄悄問毛澤東：“爸爸，我的牙齒很黑嗎？”毛澤東沒能馬上明白孩子的心思，興致勃勃逗著說：“張嘴，張嘴叫爸爸看。”李訥皺緊雙眉：“我也是天天吃黑豆……”她望望周圍，朝父親張開嘴，露出缺了門牙的兩排潔白牙齒。毛澤東抱住女兒，拍打后背說：“我的娃兒，黑豆怎么能把牙齒吃黑呢？爸爸是跟叔叔開玩笑呢。黑豆是好東西，營養(yǎng)價值高，越吃牙齒長得越白越結(jié)實?！?lt;/h1><h1>除了照料李訥的生活，我還要教她識字。她聰明伶俐，學(xué)字很快。她首先學(xué)會的一些字是“人民”、“群眾”、“革命”、“戰(zhàn)士”等等。用樹枝在地上寫，也在紙上寫。為了李訥練字，我請毛澤東寫字帖。毛澤東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的字不行。叫她媽媽寫，她媽媽的字好?！?lt;/h1> <h1>　江青的毛筆字和鉛筆字寫得很出色，尤其楷書好。李訥練字的字帖全是江青寫的。受其影響，現(xiàn)在李訥的字畫都是相當(dāng)有水平的。</h1><h1>　　在教李訥識字讀書的同時，我自己也加強了學(xué)習(xí)。一天深夜，我正在抄筆記。毛澤東工作累了，到院子里散步，見我屋子里亮著燈，便敲門走進來。他拿起我的筆記本看，問：“字寫得蠻漂亮么，為什么又要抄寫呢？”我說：“多抄幾遍增強記憶，豐富知識，也能更好地教育孩子?！泵珴蓶|不以為然，搖頭說：“這個方法不見得好。知識多得很，那個小本才有多少知識呢？青年人腦子好，應(yīng)該多讀多看，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抄筆記上。當(dāng)然，字也可以練，但不要這么練。你看的東西多了，知識豐富了，字寫得差點也沒關(guān)系?！?lt;/h1><h1>　　我從毛澤東那里得到許多啟發(fā)，摸到一些學(xué)習(xí)門道，也豐富了教育孩子的方法。毛澤東說，對孩子既要嚴(yán)，又要放得開。亂淘氣不行，不淘氣更糟，還是有點小淘氣的好。孩子太老實了沒出息，說不定還有病。能淘氣會淘氣的孩子，一是健康，二是聰明。</h1><h1>　　毛澤東辦公累了，常在院子里散步。他喜歡擺動兩臂，扭著腰走。這時，李訥便和她的小朋友勝利、幸福（胡喬木的女兒）排成一溜，跟在毛澤東身后，模仿著扭，并且格格地笑成一片。于是，毛澤東越扭越起勁，頭、頸、肩膀、身子和腿扭出幾道彎，樣子滑稽得很。小姑娘們也跟著加大動作幅度，越扭越歡，終于嘻嘻哈哈摔倒成一團，氣氛是那么歡快熱烈。也有的時候，毛澤東只是背著兩只手踱慢步，眉頭微皺，在院子里走過一圈又一圈。這時，李訥便一聲不響，也背著兩只小手學(xué)父親的樣子邁大步。她腿短，追不上父親，走幾步就需跑幾步。過不多久，她忍不住裝大人嗓音干咳幾聲。毛澤東猛一回頭，做一個抓人的姿勢，李訥便尖叫一聲，格格笑著躲藏。毛澤東說：“你和我藏貓。學(xué)我，我早發(fā)現(xiàn)了呢。李訥說：“開始發(fā)現(xiàn)了嗎？我跟了你好久呢。毛澤東便裝糊涂：“是嗎？開始就跟了？那我可沒發(fā)現(xiàn)?！崩钤G得意了，自信地說：“我知道，爸爸扭著腰走就是不想事。背著手走就是想事情呢。對不對？”毛澤東開心大笑，一把抱起女兒：“娃娃，我的好娃娃，你也學(xué)會觀察哩，不簡單喲！”</h1><h1>　　人民解放軍發(fā)動了全國規(guī)模的進攻，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叱咤風(fēng)云，所向披靡。形勢明顯好轉(zhuǎn)，勝利在望，這時的江青也不知不覺起了一點變化。</h1><h1>　　首先是吃飯有些講究了。想吃雞、想吃魚、想吃肉，而且每天一定要吃一點蔬菜才行，否則就按著心口窩說胃不舒服。困難時，天天吃黑豆她也沒意見，現(xiàn)在有米有面偶爾也能吃到肉了，她卻意見多起來。咸了淡了，油大油小，總是不對口味。她甚至對毛澤東也挑剔起來，繞山繞水地說毛澤東頭發(fā)蓄得太長，不修邊幅，吃東西太辣太咸，不懂飲食衛(wèi)生，掉到桌上的米粒菜葉不該拾起來往嘴里送。毛澤東飲食不講究，只要辣，吃什么都香。如果連續(xù)用腦過度，他也會向衛(wèi)士組組長李銀橋提點希望和請求：“能不能幫我搞碗紅燒肉？肥點，我想補補腦子。”說完，還帶點孩子氣地笑笑。</h1><h1>　　江青對此是看不慣的。實在說，她是懂一些營養(yǎng)學(xué)的，出發(fā)點也是為了毛澤東。她說：“老板歲數(shù)已經(jīng)不小了。吃肥肉多了不好?，F(xiàn)在形勢好轉(zhuǎn)又不是沒條件，多吃點雞魚蛋，吃點瘦肉更好。”</h1><h1>　　有次毛澤東連續(xù)工作三晝夜，每晝夜只吃兩餐素面或麥片粥，是用茶缸子煮的。他吩咐李銀橋：“餓了，你想辦法弄碗紅燒肉來，還要肥的，我補補腦?！?lt;/h1><h1>　　江青知道了，皺起眉頭說：“真是改不了的農(nóng)民習(xí)氣！你不要弄了，賀老總不是送來臘肉和魚了嗎？給老板做得有滋味些。什么不比那碗紅燒肉強？”</h1><h1>　　吃飯時，毛澤東見沒有紅燒肉，發(fā)了脾氣，大聲責(zé)問侍立一旁的李銀橋：“怎么回事？交代了的事情為什么不辦？是辦不了還是不想辦？?。　崩钽y橋看看坐在旁邊的江青，江青不做聲，毫無承擔(dān)責(zé)任的意思。李銀橋不好說出江青，一陣委屈，哭了。就那么一聲不響地站著流淚，什么話也不解釋。毛澤東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再責(zé)問李銀橋，抓起筷子草草吃了幾口飯。</h1><h1>　　飯后，毛澤東把李銀橋叫進屋，聲音變得溫和：“我發(fā)脾氣不對，可是……怎么回事？又是江青？”</h1><h1>　　李銀橋只是流淚，不肯說。毛澤東追問再三，他才說出是江青的交代。毛澤東拍了桌子：“我就是農(nóng)民的生活習(xí)慣，我本來就是農(nóng)民的兒子！我吃飯不要她管，今后我吃我的，她吃她的。就這么辦了！”</h1><h1> 大凡毛澤東講出的話，輕易再不肯改口。此后，毛澤東和江青一直是各吃各的。偶爾在一個桌子上用餐，也各吃各的飯，各吃各的菜。江青的菜，毛澤東從不動一筷子，他就有這么股倔勁。毛澤東的菜，江青仍堅持要夾幾片嘗嘗，她是想關(guān)心一下毛澤東的飲食，但輕易再不敢多嘴。何況，毛澤東說過，能吃辣的人革命性強，她總要夾片毛澤東的菜辣辣嘴。</h1><h1>　　江青身上的嬌驕二氣漸漸變得明顯。她馴烈馬時的那種潑辣強悍，行軍作戰(zhàn)時的熱情朝氣越來越難得看到。在楊家溝居住的后期，她房間裝了電鈴。于是，衛(wèi)士值班室的電鈴便經(jīng)常震響。她越來越習(xí)慣支派人，使喚人。早晨起床，她總是擁被而坐，在床上擦臉漱口，由衛(wèi)士用木盤端來早餐，吃過才起床。據(jù)說這是受外國人現(xiàn)代生活方式的影響。記得有次電鈴又響了，值班衛(wèi)士張?zhí)炝x趕緊跑去她房間。工夫不大，張?zhí)炝x回來。我們問：“什么事？”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唉，江青越變越嬌氣了，過去行軍，她常鼓舞咱們振奮精神?？涩F(xiàn)在……唉?！崩钽y橋問：“到底什么事呀？張?zhí)炝x苦笑道：“她要暖水袋，其實暖水袋就在旁邊，邁一步就能拿到，她就不肯自己動手?！?lt;/h1><h1>　　大家都沉默了。我猜大家一定和我想的一樣：江青變了。過去行軍。她能關(guān)心同志。走累了，她動員大家唱歌。唱累了，她出謎語叫大家猜。有個謎語我至今記憶猶新：“日行千里不出房，有文有武有君王。親生兒子不同姓，恩愛夫妻不同房?！雹傩熊娦菹r，她叫李訥給戰(zhàn)士們表演京劇；解手時，她給我講解婦女衛(wèi)生知識……那時真有一種親密的戰(zhàn)友情誼?，F(xiàn)在形勢好了，她怎么這樣快就以主人自居，把同志們當(dāng)傭人一樣使喚起來？</h1><h1>　　這時，由毛澤東提出的以“三查”、“三整”為中心的整風(fēng)運動進入高潮。一天，江青忽然向李銀橋發(fā)牢騷：“真見他娘的鬼了！查來查去竟查到我頭上來。我明明是1933年入黨，有人就硬說我是1935年！”</h1><h1>　　這樣的事情李銀橋是不好插嘴的，只能老老實實聽著。江青見他不附和，便皺起眉頭顯出不悅。因為平時她是喜歡李銀橋的，叫其他衛(wèi)士都是不叫名，只喊“衛(wèi)士”唯獨叫李銀橋時。喊“銀橋”，特殊看待的意思。</h1><h1>　　“銀橋，他們還說我對你好，送你衣服了，我送過你衣服嗎？”江青問。</h1><h1>　　“沒有！”李銀橋急了，喊起來：“誰說的？”</h1><h1>　　“還是的吧，造謠嘛！有些人打起仗就往后撤，一來運動他就在前沖，專門整人！他們整我就是想整主席，在延安時候就這么整?！苯嗪鋈粨Q上一種神秘的表情，煞有介事地感嘆：“你們年輕哪，不了解歷史，特別是黨內(nèi)一些斗爭。在江西蘇區(qū)有人就整主席，那是想要他的命哪！就那么搞來搞去，冤死過多少人呢……你們是不知道啊，我過去也不知道……”片刻，她皺緊眉頭狠狠哼了一聲，“搞么，這次你搞人家，下次人家就可以搞你，看看誰搞倒誰！”</h1><h1>　　對于我們這些來自基層的同志，一向只接受正面教育，哪里聽說過這種話呀？一時目瞪口呆，氣都忘了喘。</h1><h1>　　第二天早晨，毛澤東的房間里便傳出爭吵聲。當(dāng)時，毛澤東工作一夜，準(zhǔn)備休息。江青睡了一夜，準(zhǔn)備起床。兩個人就在床上吵起來。衛(wèi)士組組長李銀橋站在外面，光著急，不好進去勸。以往，毛澤東與江青發(fā)生爭吵，工作人員視爭吵內(nèi)容決定勸不勸。有時能勸，有時不能勸。這次是為了江青的歷史，并且牽涉到她年輕時的生活和戀愛方面的事，自然不好進去勸。似乎江青讓毛澤東替她說句好話，毛澤東不答應(yīng)。毛澤東的聲音充滿憤怒；既然沒問題，你怕什么？為什么要讓我說話？接著是江青吵嚷：他們搞的不是我，我不過是個小小的秘書……毛澤東的聲音嚴(yán)厲：“黨員接受組織審查，任何人都不能特殊！”江青哭著嚷：“反動報紙的宣傳能相信嗎？他們還罵你和朱德是土匪呢，多少次登報說你被擊斃，能信嗎？有些人和反動派唱一個調(diào)，那是為了攻擊你！”毛澤東突然吼起來：“你這個人渾！你給我滾，滾出去！”這聲吼許多人都聽見了。</h1><h1>　　江青披著衣服沖出門，腳步稍一頓，從我窗前快步走過，一邊擦著淚，到周恩來的窯洞里去了。每次她與毛澤東發(fā)生爭吵。總要去找周恩來哭訴。周恩來善于調(diào)解各種復(fù)雜的矛盾，就連董必武發(fā)脾氣、打兒子這樣的事，他也是一聽就去，去了就能勸住。</h1><h1>　　院子里靜極了，工作人員都悄悄守在崗位上，沒人議論，沒人走動。直到中午十二點，江青才從周恩來的窯洞里出來。</h1><h1>　　這時，毛澤東已經(jīng)起床，李銀橋小心翼翼端洗臉?biāo)M去。一般情況下，毛澤東醒后并不馬上起床，由衛(wèi)士遞條濕毛巾，擦擦臉，接著便喝濃茶。邊喝邊看報，或者批閱文件。他有躺在床上辦公的習(xí)慣。</h1><h1>　　這一次，毛澤東擦過臉后，沒有馬上看報。他望著李銀橋，傷感他說：“你是黨小組長，我跟你說，江青是我的老婆，要是我的公務(wù)員早把她趕走了?！?lt;/h1> <h1>　　李銀橋1938年參軍，一直是在首長身邊當(dāng)公務(wù)員、勤務(wù)兵。給周恩來當(dāng)過衛(wèi)士，而后又給毛澤東當(dāng)衛(wèi)士。他有經(jīng)驗，他知道毛澤東不需要他說什么勸解話，只需要他聽。毛澤東像普通人一樣，苦惱時需要找人訴說，發(fā)泄心中的郁悶。</h1><h1>　　“唉，湊合著過吧！”毛澤東抬眼望著窯頂，沉默片刻，又垂下眼簾，聲音低沉懊喪：“當(dāng)初結(jié)婚沒搞好喲……如今，我這個情況，我這樣的人，再鬧離婚也不好。背了政治包袱……政治包袱喲！”</h1><h1>　　接連兩天，毛澤東和江青彼此不說話。這件事還是周恩來幫助解決了。江青解脫后，曾經(jīng)很感激周恩來。她說周恩來溫和文雅，善于體諒人，人前人后，她都是稱周恩來為恩來，稱鄧穎超同志為鄧大姐。進城后，她很少去看望其他人，但是常常要去西花庭看望周恩來和鄧穎超，直到“文化大革命”爆發(fā)前?！拔幕蟾锩敝?，江青大反周恩來，越往后越激烈，我們都曾大惑不解。倒是與她“并肩戰(zhàn)斗”過的陳伯達，因為從同一營壘里出來，說出了一定道理：“她善于隱蔽，善于向人暫時獻媚，乘文革動亂之機，使用一切奸計，凡是阻礙她的，觸怒她的，不論什么人，不論什么小事，她都視為大逆，都想加以消滅。”</h1><h1>　　“三查”、“三整”的一段時間里，江青恢復(fù)了對周圍工作人員的熱情和友好態(tài)度。然而，運動過后，她便故態(tài)復(fù)萌。記得到西柏坡后，機關(guān)養(yǎng)了一頭奶牛。毛澤東夜里工作太累，有時便擠些牛奶給他喝。我不懂怎樣熱牛奶，放在火上，以為和燒開水一樣，便走開了。時間并不長，回去一看，鍋已經(jīng)燒紅了，牛奶不見了，只剩一屋子糊味。主席喝不上奶，我急哭了。江青為此發(fā)了脾氣。事后她訓(xùn)斥我們整個工作人員：“你們是為我和主席服務(wù)的。我們只要不高興，就是你們工作沒做好！”李銀橋悄悄撇嘴，剛一走開便小聲說：“你和主席吵架也是我們工作沒做好呀？”張?zhí)炝x說：“到主席那兒告她一狀，準(zhǔn)夠她受?！崩钽y橋說：“大決戰(zhàn)就要開始了，你們別給主席添亂！”</h1><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1>《新華再度工作室》</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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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銀橋婦人韓桂馨回憶往事。

王忠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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