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小說</h3><h3> </h3><h3> 那一年她21歲，剛從法學(xué)院畢業(yè)，分在刑事庭做審判員。象忽開的一樹玉蘭，將枝杈伸到了偏遠(yuǎn)陰暗的小城法院，人們還記得她櫻桃一樣的唇，桃花一樣干凈又明媚的臉。她是雨水巷里長大的女孩，象那些自由散漫的植物，不知怎么地就開得荼靡嫣艷，卻本性樸素清澈，又不知蓄斂，出語尖刻又直指人心，別人看到的就是翹得高高的尾巴。她自己更是放言：我美麗我優(yōu)秀我驕傲。工作在這樣一個冷峻又嚴(yán)肅的環(huán)境，莫名地讓人替她擔(dān)上了心事，成天與案卷和當(dāng)事人打交道的那么些半老不少的法官，平日禁錮得久了，開起玩笑來，就象沒見過葷的餓狼，狠。有時侯手腳齊上，明顯地要占人便宜，她就不知道怎么來招架了，有時候就真哭，躲在角落里，不敢出聲，也不敢讓眼淚掉下來。</h3><h3>她有個好聽的名字：王語飛。</h3><h3>王語飛個性爽朗，樂于助人，聰明又善解人意，工作一點(diǎn)就通。但她穿著經(jīng)過重新剪裁性感又招搖的制服扭來扭去，并眼波婉轉(zhuǎn)時，就象妓女站在門口的粉紅色招牌底下，人人都可以覺得她是待價而沽的，不知有多少人想象把她拉到床上。風(fēng)聲也很快就出去了。但是她自己不知道，與人一起還是渾無忌諱，接觸久了，其實(shí)是孩童的頭腦，卻有著這般惹火的身材，這么一張?zhí)焓沟哪槨＿@樣的一個人卻是有人緣的。刑事庭的審判員外出總要帶上她，院里的年輕人總找許多借口到刑庭來，總找理由坐一會兒，跟她沒深沒淺地搭話。庭長大齊對每一個來客都笑臉相迎，內(nèi)心比誰都明白。庭里七個人就她自己一個女孩，所以他很多事情都替她想到。也在有意無意地保護(hù)著她。大齊比她大一旬，惟有他不開她的玩笑，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多少有一點(diǎn)怕他。</h3><h3> </h3><h3>事情從那年冬天開始的，他們下鄉(xiāng)去送達(dá)，她言語不慎被惡意解讀，被當(dāng)事人追打，他把她護(hù)到車上，眼看那些地痞要爬上車，他用身體頂著關(guān)上車門，把自己關(guān)在車外。她隔著車窗玻璃，看著那些人鐵锨鎬頭的往他身上砸，哭得話都說不出來，車門被同去的法官在里邊死死的封住。</h3><h3>大齊廳長腦袋縫了16針，脛骨骨折。那是他第一次住院，半個月，她天天去，從家里煲了湯帶去，非要一口一口喂給他喝。他妻子在一邊看，說我來吧。她說，你歇一會兒吧嫂子，我愿意做。瞅嫂子去清理藥費(fèi)的空檔，在他臉上結(jié)實(shí)地親了一下，說：我想做你老婆。</h3><h3>她相信自己是真的戀愛了。</h3><h3>唇是嬌艷的紅，臉是瓷實(shí)晶亮的白，頭發(fā)都閃著光彩，走路是跳著，走到哪兒唱到哪兒，越發(fā)地惹眼，越發(fā)地招搖，而一副名花有主的樣子卻讓人莫名其妙。但是人們很快就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了答案。原本英俊卻本訥的大齊，象鏡子一樣，翻版了一個她。一樣地容光煥發(fā)、一樣地衣著整潔，一樣地夜夜加班，并且對她宣告式的體貼聽之任之。</h3><h3> 終于授人以柄。因?yàn)榧芍M著大齊，沒有人敢再對她動手動腳，而眼前的肥肉被一個沒有資格的人先下手為強(qiáng)，曾經(jīng)眈眈虎視的都不會甘心，背后罵你幾句臭你一頓是輕的。很快，她的妓女的招牌，得到了公認(rèn)似的，昔日見到她臉紅的小伙子，也全是一副淫邪的下作樣子。人是要以不同面孔對不同人的，誰讓你自己從香案跳到一個男人的床上?人們完全不記得大齊以身相救那一幕，人們對有些事情是健忘的。但是人們都知道大齊是年輕的刑事庭長，順理成章下一步就是副院長，再下一步就是院長，大齊是最年輕最有前途的中層干部。人們說，這個女人，一看就是有心機(jī)和手段的。</h3><h3> 大齊的老婆很快就知道了。那女人是高中的地理老師，知書達(dá)理，也愛大齊，不鬧。家里有個五歲男孩，她領(lǐng)著他到單位找爸爸。在單位門口，看到她，說，可憐孩子還太小，他爸爸就顧工作，也顧不上他。其實(shí)并沒有把她逼在弦上，但是她心虛，就首先拉開了架勢。她說：“或許他爸爸并不是忙工作，有比他重要的人也說不定?！?lt;/h3><h3>齊妻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說：“做小三還這么理直氣壯，也不怕遭報應(yīng)?，F(xiàn)在的人，也真有不要臉的?！彼恍Γ骸皭矍槭巧袷サ模槐粣鄣娜瞬攀菓?yīng)該退出的第三者。要臉？黃臉婆要臉也是給自己看的。”齊妻眼淚都要出來了，說，你怎么這么說話？她說，“我從來都這樣說話的，有人就喜歡我這么說話?！?lt;/h3><h3>齊妻說，喜歡聽你這么說話的人也是缺德。她一甩頭發(fā)，往前湊了兩步，說，“在女人的戰(zhàn)場，只有勝負(fù)，沒有對錯，這就要看各人的本事福氣了?！币恍?，轉(zhuǎn)身走了，扭著胯，活脫一個妖精。</h3><h3>大齊妻子擦干眼淚，就去找領(lǐng)導(dǎo)，說大齊工作太累，總是下半夜回家，什么病也都出來了，鐵打的也熬不住，在領(lǐng)導(dǎo)面前說著說著就又哭了。領(lǐng)導(dǎo)是真同情她，又不知她的深淺，不敢說破，大事小事找大齊的碴，狠狠地訓(xùn)他。又把王語飛調(diào)到立案庭收案，讓她一刻也脫不了崗。但是她總有辦法找到大齊，約出他，沿著護(hù)城河一直一直走，走出二三十里。在她面前，他就像那只被破了法術(shù)的猴子，72般變化全無用武之地。她渾打渾鬧她開衫揭懷，她糾纏她撩撥她引誘，她混無顧忌又心無城府，她一路跌宕起伏一直拱到他心里。她讓他失去了引以為傲的自制自律，象一只被荷爾蒙控制的低等級動物。但是老婆也不是不堪的，如果讓他選擇他會安于現(xiàn)狀。與情人幽會，與老婆孩子過日子。但是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而老婆是甩不掉的舊褲子，纏在腿上了，不敢剪，有了兒子，會掛著剪子帶出肉，況且舊褲子也是溫暖和讓人念舊的。</h3> <h3>她說好，她說我早就受夠了你，你象頭牲口一樣。她開始罵他，那些專門用來對付仇人的惡毒字眼，全部被她用上了。然后她就號啕的哭了起來。為自己這么久所受的委屈，為自己愛上的這個人這么的決絕和無情。應(yīng)該是在河邊，河很干凈，有早歸的燕雀在枝頭撲愣。應(yīng)該是黃昏，她記得晚霞曾經(jīng)象心事一樣美麗?；剡^頭，見他并沒有象往日過來哄她。他曾說過，她的美，是露打玉蘭，讓處子的香都浸出來了,讓他一生都邁不出離開她的腳步。但是他卻走了，象個老頭一樣倔性地走著。她沖過去，對著他拳打腳踢，他緊閉雙眼，一聲不吭，打累了，她抱著他一只腿坐在地上，把臉貼上去。抱得死死的，他邁不開腳步。他的褲子上滿是塵土味。那天，她記得他們就那樣呆了很多，她坐著，死死抱住他一條腿，他站在那兒，木樁一樣。后來，好久，她幾乎要睡著了，他才彎下腰把她抱了回去。</h3><h3> 他沒有象往常把她送回家。他把她領(lǐng)進(jìn)了旅店。夜里，靜靜把她腦袋摟到胸口，撫著她一頭烏發(fā)，看得到她琥珀一樣的皮膚下面，藍(lán)的細(xì)細(xì)的血管。象一些小河。她仰起頭，看著他說，如果你不要我，我怎么辦？我這一生都不會愛上別人。她平靜地說著，淚卻含了一包。他拍拍她臉，說，傻丫頭。聲音里那么多不忍。他說，我有什么好。她說，不知道，你在我眼里就是什么都好，沒有一丁點(diǎn)的不好。</h3><h3>她象雨水巷深處種植的大煙花，讓人上癮一般被席卷進(jìn)她強(qiáng)韌的不知饜足的生命，她炫惑得象一只水母，洞開著強(qiáng)大無邊的欲望。好在他正值壯年，好在他旗鼓相當(dāng)。他甚至有一絲得意，可以陪著她成宿折騰，折騰得累了，她睡過去了。一條腿搭在他腿上，她是美的，發(fā)散的，勾魂的，讓人欲罷不能的，小小的指尖，堅硬地埋進(jìn)他的胸毛里，她潦草自在的睡姿，卻使她更有了撩人心魄的風(fēng)情。此刻，他致命地想到了他在妻面前的無能為力和些微的厭惡。生命與其那么延續(xù)，和消逝又有什么區(qū)別？第二天早晨，她醒來時，他已不在床上。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她懶洋洋地爬起來吃了，又趴到了床上。</h3><h3> 可以懶的時光真好。以后與他一起過日子，也可以這樣地懶就是有福的人了。即便是不可以這樣地懶，但可以與他相看著生活也是十分地福氣的。但是怎么知道他有能力和勇氣娶了她呢？這樣的問題真讓人難過。她的火氣呼一下竄了起來。她把房間里可以摔的東西，全部亂七八糟摔在地上。起初沒敢摔暖瓶水杯，怕弄出太大的動靜。枕頭被子拖鞋都摔完，火氣并沒有泄出幾分，她打開窗子，把暖瓶、水杯、拖鞋、茶盤全扔到街上，聽得見街上突起的尖叫與漫罵，她乒乒乓乓關(guān)上窗子，趴的床上直著嗓子大叫起來。象困獸一樣。</h3><h3> 他隨著罵罵唧唧的服務(wù)員走了進(jìn)來，向服務(wù)員一迭聲地道歉，連哄帶勸把服務(wù)員推了出去。她想象他會狠揍她一頓，惡罵她一頓。他一進(jìn)門她就做了這個準(zhǔn)備。所以就把臉埋進(jìn)被子不抬起頭來。但是他把她的臉扳過來，把一串鑰匙晃給她看。</h3><h3>他租了房子，下了決心要跟她一起生活。他說，我這輩子可能就此斷了升官發(fā)財夢，做一輩子審判員，也從此一輩子被壓在別人舌頭底下，被唾沫星子淹了，你不可以嫌棄。</h3><h3>她說，你做什么，你怎么樣，我都不管，要我就行。</h3><h3>他摸摸她臉，動情地說，沒有你，我也沒法活了。</h3><h3> </h3><h3>房子很小，是民房，房租自然也便宜，要自己生爐子。但是這才是過日子的派頭。兩個白手成家的人，日子只能這么過。房子是死的，色彩和生氣卻是人過出來的。她下廚為他做在自己家里的第一頓飯，方便面燉雞蛋火腿黃瓜片，黃瓜不知切成絲兒，厚厚的黃瓜片兒。但是他吃出了一頭細(xì)汗。吃完飯，端著她一只小手，久久不愿放下，說，“今生，執(zhí)子之手，與子攜老?！?lt;/h3><h3>她拿起跟筷子，一折兩斷：“以此為誓，不背不棄。”</h3><h3>他說，謝謝你肯跟我。她笑，謝謝你肯要我。他說，下午你去辦置些炊具，我回去一趟，把話說明白，已經(jīng)撕破臉皮了，愛怎么折騰就隨她去吧，分居半年，怎么也都得離了。她說，你回去吧，房子、錢、兒子都給她，你什么也別要。給他拿過衣服，見他還坐在那兒，說，怎么還不走？他說，頭有點(diǎn)痛，你先去買東西吧，我再歇一會兒。她說，找房子累的，走走就好了，一起走吧。她是被歡喜和愿望沖毀了頭了，其實(shí)她平日也有溫柔的時候，除了刁蠻的時候都是溫柔的。對他，更是自覺體貼入微。但是那天她希望一切的過程都可以快一些過去，結(jié)果的答案早一些浮出水面。她已在人們的口舌之下壓制得太久了，她甚至聽得見自己緩緩修復(fù)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是讓人歡欣鼓舞。</h3><h3>她化完妝，他還歪在床上，她說，你怎么還不走？</h3><h3>他說，這頭怎么越來越痛？他血壓偏高，平時都是吃降壓藥的，硝苯地平2，每天一次。每日臨睡前，妻都會把一杯溫水一片藥都放在床頭。</h3><h3>這些沒有跟她說過，她不知道，她說，你該不會說，今天我頭痛，明天再去吧？該不會說，我可不想離什么婚，你該怎么辦怎么辦去，你愛嫁給誰就嫁給誰，反正是我穿過的破鞋。</h3><h3>他說，說的什么話。他的聲音很疲憊。但是掩藏著一絲企求，還有一些不耐煩。</h3><h3>在以后的時光里，她常常想，如果那天她肯留在家里，找一點(diǎn)藥給他吃，陪陪他。也或者，他沒有回去，留在家里，可能他們會是另外一種命運(yùn)。但是她就是那種性格的人，她怎么能夠未卜先知呢？</h3><h3>她說，我可沒逼你，是你自己要找的房子，自己要跟我在一起，自己要離婚的。</h3><h3>他爬起來，說，我又沒說不回去。</h3><h3>他說了回去。她沒顧上生氣，一摔門走了。當(dāng)然是上街辦置家用。進(jìn)了商場，就是歡天喜地的一個人，一個女人，有了自己的家，家里是相愛的男人，這是多么大的福氣。而小家電又都那么精致，賞心悅目地解放勞動力。那天下午，她揣著他們僅有的一千多塊錢，滿臉喜氣地大把花錢，她告訴那些素不相識的店家：我就要結(jié)婚了。</h3><h3> 她走后他出了后，打了車回的老婆孩子的家。進(jìn)了家，妻在廚房煲湯，見他回來，說，還沒吃吧，就好了。他一頭攮進(jìn)沙發(fā)里，只說了一句，“痛死我了”，就昏了過去。而他，什么都沒來得及說。</h3><h3>大齊，沒有說，咱倆離婚，也沒有說，我跟她在一起了。</h3><h3>她在街上攔了人力車往家里大箱小箱搬東西時，救護(hù)車尖叫著拐進(jìn)法院家屬樓，大齊被三五個醫(yī)護(hù)人員抬上了救護(hù)車。救護(hù)車拐上大街，一路呼嘯著直奔醫(yī)院。王語飛正跟在三輪車后面，雙手抄在褲袋里，哼著小調(diào)回家，一轉(zhuǎn)頭，看到擦身而過的救護(hù)車?yán)锼坪跤蟹ㄔ旱闹品瘟艘幌?。這又有什么呢？跟她又會有什么關(guān)系呢？回到家里，慢條斯禮地打去包裝，電飯鍋電炒鍋馬勺油瓶，一件一件把找好位置，“執(zhí)子之手，與子攜老?！逼椒驳米屓藷o限憧憬。做完這一切，淘上米，為他做第一頓新米飯。</h3><h3>水在鍋里細(xì)細(xì)地，甜絲絲地翻騰。</h3><h3>他在手術(shù)臺上，急性腦出血，上了麻醉。他已徹底忘掉了這個世界。</h3><h3>四個腦室都有出血點(diǎn)，并且出血量很大，在需不需要轉(zhuǎn)院這個問題上，醫(yī)院有很大的分歧，如果轉(zhuǎn)院，可能就死在路上，而不轉(zhuǎn)院，可能就死在小城醫(yī)院的手術(shù)臺上。法院領(lǐng)導(dǎo)代表家屬簽了字，手術(shù)就做了。下了手術(shù)臺，他跟死人沒有什么區(qū)別。頭上插滿管子，吸著氧氣，打著點(diǎn)滴。他的世界里一片蒼茫的白，什么都沒有。包括她，也沒有。</h3><h3> 她是在第二天早晨上班以后知道的。法院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她也就跟著知道了。夜里她瘋了也似的打他的手機(jī)，一直沒有回話，后來就關(guān)機(jī)了。她在他們新租的房子里，心里七上八下，她知道他一定遇到了麻煩，但是她想的太簡單了，她以為他是在他家里被絆住了。比如被他妻的娘家人堵截痛打一頓。比如老婆或兒子的眼淚。但是這種麻煩很難避免，她想，他們在一起，兩個人總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h3><h3> 夜半，鄰家男人打麻將回來吵吵嚷嚷地砸門，她蒙蒙瞪瞪地跑過去開門，以為他回來了。卻沒去想他永不可能這樣行事。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眼皮卻跳個不停，照照鏡子，人卻是憔悴許多，若是玉蘭，也是過了盛期，水份被吸走了，花瓣上馬上就要鑲出褐黃的枯紋，但是不要緊，可以安然地甩下花瓣，在還盛的花期，在最美麗芳艷的時侯，執(zhí)子之手，生兒育女，籽實(shí)滿枝，與子攜老。</h3><h3>她在法院大門外就看到刑事庭副庭長領(lǐng)著庭里人急匆匆往外走，看到她，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招呼了她：一起去醫(yī)院吧。她愣了一下，心劇烈地狂跳：，一大早，什么事？掃一眼，庭里的人只缺他。副庭長說，齊庭長住院了，昨晚在手術(shù)臺呆了七個小時。她撒開腿就向醫(yī)院跑去，淚水毛玻璃一樣擋在眼前，來往的車輛都措手不及的急剎車，躲著這個瘋了一樣的女人。副庭長一行人怕她出事，急忙跟上來。</h3><h3> 進(jìn)了病房，她一下子撲到大齊身上，搖晃著他身子，嗚嗚哭著，嘴里亂七八糟地叫著。齊妻憤怒地扳開她，說，你給我滾出去！當(dāng)時她愣在那兒，她才是他的最愛，她才是最應(yīng)該守著病榻的女人。齊妻說，他需要靜養(yǎng)，你們走吧。副庭長向兩個審判員使了個眼色，兩人猝不及防同時架住她兩條胳膊，把她架了出去。病房的門，“叭”一下在背后關(guān)上，從里面反鎖上了。</h3><h3> </h3><h3>她天天到醫(yī)院，哭過鬧過瘋過，就是進(jìn)不了這個門。夜里，就抱著棉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也不去鬧了，也不再試圖看到他，徒勞的，那個女人和她一樣都瘋了，守著個不知死活的男人，硬是不讓她走近半步。天天來，大夫護(hù)士也都知道了他們的關(guān)系，認(rèn)識了她，有時侯揶揄她幾句，都是體面人，幾句話都是點(diǎn)到為止。她有時候就纏住人家，沒完沒了打探他的病情。人煩了，口氣里就不咸不淡，聽出來了，也不生氣，去街上買一些水果回來，放到醫(yī)護(hù)辦公室，也不說什么，反正天天來。班也不上，素著一張臉，大瞪著眼睛，坐在走廊里，一天比一天瘦，走路都晃了。齊妻的娘家兄弟狠攆過她一次，后頸裂了皮，縫了七針，她咬著牙，一聲不叫。過后也不說。單位領(lǐng)導(dǎo)派幾個年齡相仿的女伴來，勸她回去上班，她大瞪著兩眼，看著她們，一包一包的淚，反倒是她們什么也說不出來了。雨水巷里的父母來了，又是罵又是勸又是哭，父母都是苦熬苦做的人，節(jié)衣縮食把她供成了國家人，指望老有所依，卻只能眼看著她作踐自己。又有幾個不知來路的男人把她架出過醫(yī)院，第二天，她鼻青眼腫地又出現(xiàn)在醫(yī)院走廊的侯診椅上。</h3><h3> </h3><h3>內(nèi)三每天都有出院的病人，每天也都有病人被抬去太平間。她坐在那兒，一天一天，二十天，感覺自己的心，日日緊縮風(fēng)干，終于就象塊楠木，針都扎不上去了。堅硬。就想起她分開兩只斗架的螳螂，他在一邊開懷地笑，他的笑洪亮、開闊，那么有感染力，看到他的笑，人會把煩惱都忘掉的。她想著他，淚水滿臉。</h3><h3> 第二十一天，他張開眼睛，喊的是兒子的名子，氣息微弱。妻一張淚臉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對面床上，五歲的兒子靜靜睡著。妻瘦脫了形，眼窩深陷。在笑著，淚卻撲簌簌地落，豆子一樣，滴到他胳臂上，火一樣燙。他抬起手，在她臉上撫著。此時，她在門外，靜靜看著這一幕。大夫告訴她，他醒了。她在門外，門一如既往反鎖著。</h3><h3> 那個下午，王語飛趔趔趄趄回了她和大齊自己的家，倒在床上就開始睡，睡了兩天，爬起來直接去了市場，路上聽到肚子咕咕叫，餓的，在路邊買了一個烤地瓜，一邊走一邊吃，一邊吃一邊與攤主討價還價買王八。回了家，熬了湯，就往醫(yī)院送。隔著玻璃，看見他頭上的導(dǎo)流管子拔了下來，氧氣管還接著，手可以抬起來搔搔頭。她的淚刷一下涌出來。輕輕敲了一下門。齊妻抬頭看了一眼，又俯在他耳邊輕聲說著什么，似乎他問了什么。她把湯送到醫(yī)務(wù)室，護(hù)士十分不情愿地同意替她轉(zhuǎn)交。她就又坐到椅子上等。湯罐被留下了。她就跑出來，到街上又買了一個搪瓷的燙罐，又去買了烏雞。書上說，烏雞加紅參好補(bǔ)。就這樣。天天做好了飯往醫(yī)院送。后來，就把大人孩子的都送了，醫(yī)院的伙食太糙，她吃過。又兩個月一晃過去了，他可以翻身了，但不知可否問起她。但是這又有什么重要呢，他能好起來，不比什么都好嗎？手里的錢早光了,早前的幾件首飾也換成錢花了，還是經(jīng)不住一只王八四百塊的花,很快又光了,就去借,朋友同事都借到了。</h3> <h3>另一個早晨，她再去時，門是開的，她第一次得以走進(jìn)這個門，床上換了別的病人。她問在一旁打針的護(hù)士，“原來的病人呢？”</h3><h3>護(hù)士說，“轉(zhuǎn)院了?！?lt;/h3><h3>她說，轉(zhuǎn)去哪里了?護(hù)士白了她一眼，說，人家就是不想讓你知道。她訕訕地站在那兒，看著護(hù)士把針扎進(jìn)去又拔出來。她還是想辦法從主治醫(yī)生那兒找到他轉(zhuǎn)去的醫(yī)院。直接就去了車站。倒了兩趟車，來到省中心醫(yī)院是已是第二天下午，她拎著買來的、送給他一家人的飯食，敲他住的病房的門。屋子里有輕輕的歌聲。</h3><h3>聽到敲門聲，齊妻打開門，看見是她，使勁推了她一把，咣一聲關(guān)上門。手中的方便袋跌到地上，湯湯水水撒了她一身。她咣一腳把腳下的一堆食品踹出去老遠(yuǎn)，使勁拍門，大喊：“你讓我進(jìn)去！我就說一句話?！饼R妻打開門，身子堵在門口，說：“你要說什么我都知道，我也要說一句，這不是戰(zhàn)場這是醫(yī)院，我是他老婆，這里沒你任何事?！彼麖拇采献饋恚瑳]有回頭。沒有回頭，是因?yàn)椴弊邮墙┯驳?，轉(zhuǎn)不過來，她不知道。她還不知道，他還有一條腿不能動。齊妻轉(zhuǎn)向大齊，說，今天，你說吧，要她，我就走。反正，我也把你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了，也算對得起你了。</h3><h3>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h3><h3>她撕心裂肺的叫著他的名字，說：“讓我看你一眼，就一眼，我在外邊呆著就行。”</h3><h3>他說，就讓她進(jìn)來吧。</h3><h3>齊妻依然堵在門口。說，讓她進(jìn)來，我就走。兩個女人，一個一腳門里一腳門外，一個一腳門外一腳門里。</h3><h3>時間停滯在這里，那么漫長。</h3><h3>他說，語飛，你走吧.</h3><h3>她走了。坐回醫(yī)院走廊長椅，選了個拐角的角落，光線暗，流多少眼淚也沒有人看到和在意。一天兩天，又一天兩天，第五天，病房空了，他又轉(zhuǎn)院了。她又跟過去新的醫(yī)院。這一次，她學(xué)精了，不讓他們發(fā)現(xiàn)她。但是她在睡著時從椅子上滾了下來，腰拉傷了，人們都從病房出來看她的笑話，齊妻又看到了陰魂不散的她。</h3><h3>他們再轉(zhuǎn)走的地方，她就怎么也找不到了，主治醫(yī)生也不知道。她，徹底的與他失去了聯(lián)系。</h3><h3>單位給了她一個留職察看的處分，還讓她在原來的科室上班。她從自己家里搬了出來，在他租的房子里住了下來。很用心的經(jīng)營著小小的家。</h3><h3>又是兩年，女人年輕的時光是經(jīng)不起幾個兩年的。日子過得寂寞卻隆重，象一個象樣的家。她相信，某一天，他會悄悄地回來。這里是他的家，家里有他愛的女人。因?yàn)槿耸?，制服咣逛蕩蕩的悠在身上，也不怎么說話，也沒有朋友，買來大堆的小說看，看完了就撕成廢紙生爐子。依然是出眾的美麗，依然是小城一枝花，卻因?yàn)閮?nèi)心的冷清，反倒受人尊重了。</h3><h3> 她沒有再聯(lián)系上他。大齊手機(jī)停機(jī)了，家里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聽。其實(shí)他一直在輾轉(zhuǎn)著求醫(yī)。他曾經(jīng)捫心自問，除了與她這件事，沒有做過壞事，莫不是老天因此懲罰他?卻讓妻子和孩子也跟他受這些苦。好在有公費(fèi)醫(yī)療，錢花去了一堆，日子雖然窮了，還可以過得下去。</h3><h3>兩年以后，他勉強(qiáng)可以甩掉拐杖自己走路，因此就不顧妻的反對，堅決要求回法院上班。領(lǐng)導(dǎo)也不同意，嘴上說是讓他再休息休息，其實(shí)不相信他可以繼續(xù)工作。他說，如果不讓我工作，我在心里就把自己當(dāng)成一個廢人了。領(lǐng)導(dǎo)其實(shí)是一些好人,很懂得人的內(nèi)心，幾個人研究了一下，就同意讓他來上班了，繼續(xù)做刑事庭庭長是不可能了，審判員也不敢放心他做，就讓他到檔案室?guī)褪帐站恚焐险f，暫時不敢讓他太辛苦。就這，他已經(jīng)蠻開心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今昔非比。</h3><h3> 知道他上班的消息，她一路飛跑去看他，心，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先入眼的是他的背影，一把椅子壓在屁股底下，幾乎看不到了。那么龐大的面面的一團(tuán)。她坐到他的面前，并不能相信就是他?；隊繅艨M的那個人。那個精干帥氣目光犀利的人呢？“執(zhí)子之手，與子攜老”的那個人呢？她說，“你還好嗎?”淚就流了下來。日日盼、夜夜等的，不就是眼前這個人嗎?</h3><h3>他抬起浮腫的眼皮，看看她，說：能活過來，挺好的。他太胖了，眼珠子埋在肥肉堆里，都快看不到她。目光更是渙散、躲避。她哭的更兇了。屋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都識趣的躲了出去。她抓住他的一只手，說，你怎么就不找我？你怎么可以不找我？我一直在咱們的家里等你。他猶豫了一下，手還是抽了出來。感覺是一個溺水太久的人，好不容易上了岸，在岸上，可以張開四肢，自在的休息，就是最好的，連吃飯的、曬太陽的力氣和愿望都沒有的。能夠爬上岸，沒有被海吞了，沒有溺死，就萬幸了。而他，是多么艱難的上了岸呀，耗盡了畢生的熱情和精力，他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了。更重要的，他一點(diǎn)給予的能力都沒有了。</h3><h3> </h3><h3>他說，你結(jié)婚了吧？</h3><h3>她錯愕的看著他。</h3><h3>他避開她的目光，說，老大不小了吧？找個人結(jié)婚吧。</h3><h3>她眼淚涌了出來，你，不記得我是誰了嗎？</h3><h3>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現(xiàn)在記性特別不好，很多事都忘了，有一半的同事，我都記不得叫什么名字了。</h3><h3>他說，你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吧。</h3><h3>說完，他就在她的淚眼里慢慢站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象一條面魚。一條發(fā)面蒸出來的面魚，虛浮、肥胖、臃腫，慢慢挪倒的步子，象極南極企鵝。</h3><h3>她感受著他的腳步，拖沓，冗沉，一下一下，全踏在她心上，碾壓出她的血來，心就在他一下一下的腳步里，慢慢變成一塊風(fēng)化剝蝕的石頭，硌絡(luò)得骨肉都痛。她象那些被抽去了血?dú)夂退值闹参?，迅速的萎謝和衰老，就像陰暗潮濕的雨水巷里的那些陽光不足的植物，即便開出鮮艷的花朵，也花期簡短。此時她已經(jīng)褪去花色，成為一個平常的草木一樣的女人。</h3><h3>以后他們經(jīng)?？梢砸姷?。他不給她機(jī)會讓她對他說任何話。</h3><h3> </h3><h3>這期間王語飛在商場見到過大齊的妻子，她猶豫了一下，請她到旁邊的冷飲店小坐。她們要了兩杯綠茶。大齊的妻子經(jīng)過了那么多的磨礪，人瘦了下去，有了神韻，其實(shí)是一個大氣好看的女人，舉手投足，優(yōu)雅得體。</h3><h3>她有很多話，卻不知該說什么和如何說起。</h3><h3>齊妻先打破沉默，說，我現(xiàn)在能理解你。畢竟我們都愛過。他現(xiàn)在沒有大礙，醫(yī)生說，慢慢恢復(fù)，會和正常人一樣，但是需要時間。</h3><h3>她說，會和原來一樣嗎？</h3><h3>齊妻看了她一眼，說，身體應(yīng)該能夠。沉默了一會，繼續(xù)說，現(xiàn)在我不會把他交給你，沒有人能比我更好的照料他。再說，現(xiàn)在他這個樣子，你會要嗎？</h3><h3>她說，他現(xiàn)在躲著我，話都不跟我說。</h3><h3>齊妻說，你愛的是從前那個他，不是現(xiàn)在這個他。從前那個人已經(jīng)不存在了。我經(jīng)常想起你。這幾年我也想明白很多事，對我而言，其實(shí)嫁給這個男人和嫁給另一個男人沒有多大的區(qū)別，我是說在可選擇范圍內(nèi)。我優(yōu)秀，盡婦道盡孝道，有喜歡的工作和收入，一心一意為丈夫孩子，怎么過都會過的好，跟誰過也都會過的好。</h3><h3>她這些話，王語飛是不明白的。</h3><h3>她繼續(xù)說，但是我對家庭、對孩子有責(zé)任。對他，有夫妻的恩義在，我不能扔下他。我現(xiàn)在要讓他身體逐漸康復(fù)，還有精神，要他象以前一樣，讓我驕傲，都需要時間，慢慢來吧。</h3><h3>她們相視苦笑。后來，大齊妻子說，我們曾經(jīng)也很熱烈的相愛，但是婚姻的日常是柴米油鹽，沒有條件培植風(fēng)花雪月，糾纏在做飯洗尿布侍候老人這些瑣事的時候，那種激情四射的愛情就沒有了。我自己覺得，左手右手，也是愛情。</h3><h3>她說，我現(xiàn)在，是最適合照顧他的人。</h3><h3> </h3><h3>一年以后, 他瓷實(shí)了一些，自己對人說，體重下去四十斤，還有200多斤。怎么都不是那個英俊的法官大齊了，行動弛緩，目光發(fā)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與他說太多話，也不能安排他比較復(fù)雜的事情。</h3><h3>兩年以后, 她結(jié)了婚，與一個在外省服役的軍官。據(jù)說就見過兩次面,兩個月的時間。就結(jié)婚了。</h3><h3>第三年，她生了一個胖小子。人見人愛，休完產(chǎn)假抱到單位，他也貼到孩子臉上親了一口。別人開他玩笑，說怎么象大齊呀？他說象嗎？我看這孩子一臉善面，定是有福氣的。</h3><h3>第六年,他回到審判員位置上。她要調(diào)去丈夫服役的城市工作，同事為他倆舉辦了小范圍的慶祝兼告別。杯盞交錯中，恍惚是多年以前某一個熟悉的場景，但是眼前的男人什么都慢了一拍，象一個虛浮的影子。最致命的是，他也看她，和看別的人一樣。酒至半酣，她自己走了出來，她對自己說：自己深愛的那個男人已經(jīng)死了。自己心里的那個生了根的男人，與眼前這個男人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雖然他們行走在同一副軀殼里。離開這個地方，自己就在心里為那個人壘一座墳，帶著這塊墳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吧。</h3><h3> 昏黃的燈光下，他走過來，說，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h3><h3>她看著他，說，你還好嗎？他說，這輩子，只有你們都好了，我才能好。見她茫然，他說，我現(xiàn)在相信一句話：蒼天饒過誰？所以，拜托你，一定要幸福。</h3><h3>我在辦公室等你。說完這句話他推開那扇門，消失在她面前。僅僅一個背影，已經(jīng)映襯著月華如水，花香律動。</h3><h3>那一年她21歲，象一株清芳四溢的玉蘭，等待著只為一個人綻放。</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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