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放白鹿青崖間 ——仙居印象

檸檬

<h3>　　許是自小生長在山野，于自然山川，有著天然的親近。喜歡原始生態(tài)，也喜歡傳統(tǒng)村落與山居小城。無數(shù)次遠行，都是為了感受自由不拘與天人合一。十余年前開始的家鄉(xiāng)之旅，讓我開始接觸仙居，一座與家鄉(xiāng)相鄰的山水之城。無數(shù)次流連于仙居的山水間，驀然間，于仙居，不知何時起，竟已一往情深。</h3> <h3>　　首次對仙居有大印象，是大暴雨后的神仙居。彼時的神仙居即如今的西罨幽谷，從西罨古剎沿溪流往里行進的一條幽谷。西罨寺是仙居宋明時期的著名寺院，宋雪巖禪師留居之地，民國末倒塌不再。沿遺址前行，經(jīng)過一座古樸的單孔石拱橋，一路溪水嘩然，古木參天蓊郁，夾岸石峰奇特。瀑布接踵而至，或秀美或壯麗或飄逸，風(fēng)姿綽綽，水量豐沛。雨后的山谷，偶有云霧飄散，滿目綠意深重瀲滟，陽光穿透葉片，曬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林木花草的清香，葉片上水珠猶在，瑩瑩欲墜。走在如夢的深林里，真正是“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h3> <h3>　　再次對仙居有大印象，依然是大暴雨后的神仙居。彼時已是今日的神仙居范疇。懷揣忐忑、頂著濃霧乘上纜車的我們，在沖出濃云、立于山巔平臺之際，唯有震撼。云端之上，明凈清朗的天空，清泠潤澤的空氣。峰巒疊嶂間，石壁巍巍，腰纏的濃云瞬息萬變，不必移步即已氣象萬千，云霞明滅間，一時不辨天上人間，真正是“曲曲如畫，重重似屏”。那一次的云端之旅，既有“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的氣勢，也有“遠山長、云山亂，曉山青”的意韻。如夢似幻卻糊里糊涂，只覺得神仙居縹緲神秘，大愛之。記得子干說，這是韋羌山的一部分?；丶液蟛殚嗁Y料，方知韋羌山是一個小山系，韋羌山系位于淡竹境內(nèi)，為括蒼山第二高峰大青崗余脈。韋羌山史上名稱眾多，有韋鄉(xiāng)山、緯鄉(xiāng)山、偉羌山、偉美山、韋運山、天姥山等，南宋嘉定《赤城志》卷二十二“山川·仙居”載：“韋羌山，在縣西四十里。絕險不可升。按《臨海記》云：‘此眾山之最高者，上有石壁，刊字如蝌蚪……’舊有綠筠庵。按舊志載，韋羌山，亦名天姥……〈登真隱訣〉曰：偉羌山，多神異之事?！毕鄠鳛橄扇颂炖阉?，南朝孫詵《寰宇記》載：“春日，樵者聞鼓吹簫笳之聲聒耳?！痹姰嫾夷攮懹惺酌麨椤额}韋羌草堂》的題畫詩曰：“韋羌山上草堂靜，白云讀書還打眠。買船欲歸不可去，飛鴻渺渺碧云邊?！碑嫾已壑械捻f羌風(fēng)情亦讓人向往。而清代畫師劉明杰創(chuàng)作的《古今地輿全圖》，則明確標(biāo)記天姥山在仙居境內(nèi)，圖中“仙居”標(biāo)注“李白夢游天姥吟即此”。想來，古代天姥之名要遠勝韋羌。</h3> <h3>　　從此，神仙居就成了我常常會去的地方，每一次都會給我迥異的感悟。我漸漸熟悉了它的佛國仙山之殊景，云雨晦冥、艷陽高照或是薄霧輕攏時的神妙。春夏之時，綠海蕩漾，花團錦簇，鳥鳴蟲歡；秋冬之時，經(jīng)霜之后，黛綠叢中，萬千紅葉。我經(jīng)歷過它雨后的云蒸霞蔚，雪中的磅礴冷峻，朝陽下的霞光萬道，落日時的溫暖入心。難忘那一日，在祈愿臺前靜立，杳無人煙之際，突然就出現(xiàn)了惟妙惟肖的佛光，遠方天際處，觀音端坐云間，祥和靜美，與眼前的觀音巖遙遙相對。晚霞下的這一幕異常溫暖，耳邊響起熟悉的詩句：“那一天，我閉目在經(jīng)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jīng)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jīng)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那一年，轉(zhuǎn)山轉(zhuǎn)水轉(zhuǎn)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蹦袆樱诜鸾膛c佛陀，突然就有了不一樣的感悟。大學(xué)時，老師曾語重心長地說過，作為中文系的學(xué)生，你一定要去讀《金剛經(jīng)》。那時年少輕狂，壓根兒沒往心里去，也不理解老師的深意，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應(yīng)該去讀《金剛經(jīng)》。記得那次來神仙居前，曾莫明找來《心經(jīng)》誦讀，第二天腦中空白一片、無所掛礙地來到神仙居，我這個不戴眼鏡的高度近視者轉(zhuǎn)了一圈，看見了所有別人未曾看到的那一切，于是有了神仙居之佛國仙山與五輪一道之構(gòu)想，相信那是《心經(jīng)》給我的智慧。這世間，所有的遇見都是久別重逢，都是緣分，也是福分。我之于神仙居，想必也有著某種神秘的關(guān)聯(lián)吧，也許某一天會有所了悟。</h3> <h3>　　對仙居的另一大印象是永安溪綠道及沿岸的古村古鎮(zhèn)。流連其中，感受山水人居的詩意，感受先人棲隱其中的前塵往事，也感受今日生活于此的鄉(xiāng)民們在清寂生活中，骨子里滲透出來的恬淡，這樣的生活姿態(tài)無法刻意，然在其中久了，心境竟也收放自如，誠如太白所言：“且放白鹿青崖間”。</h3> <h3>　　永安溪為靈江流域的上游，貫穿仙居全境，兩岸林木茂盛，生態(tài)極好。永安溪綠道自縣城永安公園始，一路向西至神仙居，尤愛浮石園至增仁一段，溪面寬闊，洄灣柔麗，遍布卵石，且水色青碧澄澈，濕地綿延，夾岸青山，溪畔大片溪柳與楓香參天蔽日，林下綠草繁茂，百花爭艷，間以小村怡然，陽光斑駁，偶見羊群穿越。不論陰晴雨雪，都極為夢幻。尤喜微雨或是夕陽西下，雨中的潤澤清泠與夕陽下的柔美溫暖，都讓人依戀。行走其間，觸目它的清麗與原生態(tài)，在細節(jié)處感受建設(shè)者的謹(jǐn)小慎微，他們對自然之敬畏、對環(huán)境之愛惜讓人敬佩，我深悟那一份沉甸甸的鄉(xiāng)情。見多了太多以綠道之名破壞綠道、以濕地之名摧毀濕地的現(xiàn)象，永安溪綠道是一個異數(shù)。依在溪邊的木棧道上，看夾岸綿延的蒼翠，看清碧的溪水自遠處青山奔流而來，看溪中小渚上蔥綠的林木與細沙，聽水流潺潺與鳥鳴啾啾，想象月明星稀之下，眼前的一切，定也會如張若虛言：“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lt;/h3> <h3>　　永安溪沿岸的群山谷地中，依然有不少屋舍儼然的自然村落，依山傍水的古村靜立藍天白云下，極具江南山居的美感，猶如世外桃源；村落里依稀尚存的古建所蘊含的文化讓人驚嘆，那些古建上的精美雕刻與豐富細節(jié)，都令人想象一番幾百上千年的往事。往事，于不同的人心里，自會演繹出不同的版本，我總是對此迷戀不已。這其中，皤灘與高遷是最具規(guī)模與代表性的，它們分別代表傳統(tǒng)中國鄉(xiāng)村不同的文化與發(fā)展歷程。</h3> <h3>　　皤灘古鎮(zhèn)位于永安溪中游的河谷平原，歷史上曾是重要的水陸通道，是蒼嶺古道的起點，為浙東南沿海與浙西內(nèi)陸聯(lián)接轉(zhuǎn)運的重要商埠，它的興盛源于食鹽，它的日漸蕭條卻源于民國時期交通的改善。這期間，開放而優(yōu)裕的生境，孕育出了燦爛的民間藝術(shù)，尤其讓人驚嘆不已的是無骨花燈。最早接觸皤灘，是從皤灘走出的一位年輕學(xué)子編著的《皤灘千年》里，從中看到了皤灘的美，也讀到了作者對家鄉(xiāng)深沉的愛，這位叫王董天的青年讓我感動，皤灘的古建也令我向往，于是有了首次的皤灘之行。那時的小鎮(zhèn)，還是原始狀態(tài)，古建完整，也非常生活化，石頭小巷里有嬉笑打鬧的孩子，村人們在水埠頭浣衣洗菜。后來有一次，邂逅無骨花燈展，那些無骨勝有骨的花燈唯美精致，璀璨爛漫，獨特而超乎想象?，F(xiàn)場的制作又叫人瞠目，純粹用一根細針成就的這份“錯彩鏤金，雕繢滿眼”之美透著空靈飄逸。制作者的細心與耐心更是讓人欽佩，千萬次摒息靜氣扎制的圖案，常常會因一針的微晃而前功盡棄。行走在老街，看到曾經(jīng)的麗正義塾與鎮(zhèn)興寺一墻之隔，會想起從這里走出的靜權(quán)法師，這位講經(jīng)會讓弘一法師潸然淚下、用佛法喚起眾生救國心的高僧。百余年前，一個叫王壽安的聰慧少年，為追隨名儒朱云卿老先生，來到皤灘的麗正義塾苦讀十年，不為仕途，卻于光緒三十一年（1905）在黃巖多福寺遁入空門，同年轉(zhuǎn)國清寺受戒，法號寬顯，字靜權(quán)，最終成為一代高僧。當(dāng)年的朱老先生沒想到，少年王壽安或許也不曾料到，從王壽安到靜權(quán)，從儒至佛，在皤灘，只不過隔了一道矮墻，而在少年心中，想來一直都是相通的。只是，而今的皤灘，干凈多了，卻也寂寥了，活力漸失。</h3> <h3>　　高遷則是大多數(shù)中國傳統(tǒng)鄉(xiāng)村的樣子，典型的耕讀傳家村落，吳氏家族的聚集地。吳家一直書香不斷，輝煌者有北宋龍圖閣大學(xué)士吳芾、南宋右丞相吳堅、明代左都御使吳時來等。高遷村大部分建筑保存完好，村民相對多些，沒有人為開發(fā)的痕跡，村莊現(xiàn)狀比皤灘好很多。村內(nèi)完整的四合院尚有六座十一透，以蒼山屏山為中軸建設(shè)，風(fēng)格各異，留有濃郁的文人氣息。其中的雀替與牛腿、大面積窗花的雕刻繁復(fù)精致，而門上的木刻腰封卻極具敘事性，栩栩如生，每一楨都是回味無窮的故事，彼時的山水花草、蟲魚鳥獸、風(fēng)俗人情、娛樂生活，都在木工的雕刀下活色生香，歷數(shù)百年尤鮮活如初，讓人感慨先人的從容與風(fēng)雅。生活其中的村人亦是淡定從容，雞們亦不擇地方隨意下蛋，一不小心便在一小弄堂里踩碎一個蛋。村里有個畫家吳強春，貌不驚人，卻是奇人一枚。多次來高遷，都是他當(dāng)導(dǎo)游，耐心講解，帶我們領(lǐng)略村莊的每一處細節(jié)。他是吳家后人，深愛家鄉(xiāng)，一直安住老家。他化費十年時間，查閱大量資料，繪制還原了高遷村全貌圖。當(dāng)這幅五米長的畫幅展現(xiàn)面前，立時驚艷了每個人。畫中建筑有序，田壟井然，古木巍巍，楊柳依依。村道上雞犬相聞、行人從容，院子里有人品茗。村外大片田地里，挑擔(dān)、勞作、放牛、犁田的一應(yīng)俱全，池塘邊還有人垂釣。一楨生動有趣的鄉(xiāng)村生活圖景！這，就是高遷的《清明上河圖》??！不由再次慨嘆，高手總是在民間的。目前的古村古鎮(zhèn)一開發(fā)，就圈起來賣門票，模式雷同，商業(yè)濫殤，修復(fù)得再好的也只是一堆文物，生活形態(tài)與村鎮(zhèn)的靈魂都已消失。有了吳先生這樣的現(xiàn)代鄉(xiāng)賢之情懷與為政者寧慢不快的冷靜，也許高遷今后不會再重復(fù)如今的開發(fā)模式，能夠讓古村繼續(xù)活色生香下去。</h3> <h3>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間，與仙居的緣分似天定。緣之所至，學(xué)到了一套道家南宗實修實煉的方法，歡喜非常，日日習(xí)之。道家南宗源自武當(dāng)，在仙居得以傳承。它幫我打開了看世界的另一扇窗，讓我漸漸明心凈性而豁然開朗，了悟原本的自己固執(zhí)而膚淺，浩瀚的宇宙與多彩的世界，我不過窺其纖毫。不記得誰說過：“如果你是一粒沙，整個宇宙的空間都是你的，因為你既礙不得什么，也擠不著什么一般的一無所有。你面對無垠的開闊，你是宇宙的君王——因為你是一粒沙。”唯細小才強大；可我更覺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唯放下才自在，才有無處不在的自由。這世間，并不只有肉眼所見，而儒佛道，從來就不存障礙，一切都是心障。所謂輪回，所謂前生后世，也都真實不虛。仙居山水之靈性，曾經(jīng)吸引那么多人棲隱于此也就不足為奇。一年后的某日，我看到了空中的神仙居。置身高空，唯見“千巖萬轉(zhuǎn)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 霓為衣兮風(fēng)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⒐纳恹[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崩畎自凇秹粲翁炖岩髁魟e》中所述之景生生于眼前。訇然了悟，李白并不是夢見，他之所寫，都是高空所見之景，是他一閉眼就真實呈現(xiàn)的，這是他如此熟悉的一切。我們，又何必拘泥于他到?jīng)]到過天姥山，也許他名叫李白的時候沒來過，但是他與天姥山、與仙居的緣分早已有之。而我，也了悟自身與仙居的關(guān)聯(lián)，其實并不神秘。</h3> <h3>　　仙居的山水，如畫；仙居的姿態(tài)，淡泊。清麗、幽深、奇崛、柔美、祥和兼而有之，是詩詞的海洋，當(dāng)然它不是以文字，而是以自然山川、以生活形態(tài)為詩。境由心生，情隨景轉(zhuǎn)，每一次的感受都會不同，想起的不只是李白的詩，杜甫、王維、王勃、蘇軾、張若虛、陶潛等的詩詞也會入心。在幽谷山道行走，同樣會想起仙居本地詩人項斯的《山行》：“青櫪林深亦有人，一渠流水?dāng)?shù)家分。山當(dāng)日午回峰影，草帶泥痕過鹿群。蒸茗氣從茅舍出，繰絲聲隔竹籬聞。行逢賣藥歸來客，不惜相隨入島云。 ”</h3> <h3>　　喜讀仙居同行之學(xué)生創(chuàng)辦的 “仙居物語”公眾號，其于不疾不徐間，從容道來仙居的古村、風(fēng)俗與稽古，文字質(zhì)樸平實，于平淡中道盡小城風(fēng)物，喚起鄉(xiāng)人的文化自信。仙居始終是清潤淡定的，身慢下來心靜下來浸潤其間，會感悟良多。其實旅行，不只是為了去到某個地方，而是無論身處何方，都能如嬰兒般開放明亮。一如“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之偈語，亦如仙居之山水，回歸天人合一，自有一份“且放白鹿青崖間”的自如，自由，無礙。</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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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放白鹿青崖間 ——仙居印象

檸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