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忘卻的紀念

天高云淡

<h3>公元二○一三年六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時十五分爸爸走了，帶著他八十三年的經歷默默地走了，從此也擺脫了十一年來一直折磨他的阿爾茨海默病。從十三歲參軍到八十三歲離開我們，他總是默默的留下許多故事讓我們回憶。<br></h3> <h3>一、《參軍》父親八歲的時候我奶奶得了一場大病后就臥床不起，爺爺因既要種地又要外出賣豆腐，每天都是披著星星出門，頂著月亮回家。無賴就只有將照顧奶奶的任務交給了父親。八歲的父親因此整天被困在了家里，每當童心大發(fā)時只能靠站在門口向外張望以解心中之癢。四年后，奶奶病故了，本以為可以撒野童心的父親又迎來了“嚴苛”的繼母。 “嚴苛”的繼母對父親的嚴苛用今天的話來說實際上就是虐待。每當爺爺外出干活時，家里的幾乎所有雜活都由父親一人做，而且還因種種原因得不到飯吃。因此，父親常常是一天只吃得到一頓，吃兩頓是偶爾的運氣。一天，父親做完繼母交待的活后，又被繼母安排燒火做飯。剛做好飯，不知什么原因又不準父親吃飯。氣急至極的父親照著繼母三寸金蓮的腳尖狠狠的一腳跺了上去，然后沖出了家門。從此，父親開始了戎馬生涯。<br></h3> <h3>二、《拼刺刀》離家后父親穿上了軍裝。穿上軍裝后父親才知道是國民黨的一只地方部隊。對于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離家后只要有吃有穿就行了?？墒撬睦镏来┸娧b吃軍糧是要用生命去血拼的。參軍后不久，第一次戰(zhàn)場血拼來臨了，而且是與日本人的血拼?？匆姼赣H瘦小的身材（父親回憶那時身高也就110厘米左右），班長教給他一個絕招：戰(zhàn)斗打響時先貓著別動，將子彈壓滿膛。日本人拼刺刀時都會將槍栓卸下，等拼刺刀時你只管沖上去照著日本人開槍，打完后又跑回來壓上子彈又打就行。牢記班長的絕招，第一次參加戰(zhàn)斗的父親居然毫發(fā)未傷。<br></h3> <h3>三、《逃婚》父親離開家后，爺爺一氣之下將父親的繼母趕出了家門。為了找回三代單傳的父親，爺爺丟下生意四處尋找，終于在第二年將父親找到。為了留住獨苗，爺爺不顧父親只有十四歲的年齡為父親定下了一門親事。為了讓父親完成婚事，爺爺替父親向部隊請了假，同親戚一道將父親“押”回了家。面對比自己年長八歲的“新媳婦”父親堅決的“抵抗”著，無賴寡不敵眾。在眾多同族親戚的“監(jiān)督”下，父親同“新媳婦”完成了婚禮的儀式，并被“摁”進了洞房看管起來。半夜，父親趁“新媳婦”和看管的人困乏進入夢鄉(xiāng)之時翻窗而逃。這次逃離，一走就是五十五年，當父親再次踏上故土時已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天。當父親再去看當年的“新媳婦”時，“新媳婦”早已是四世同堂了?？粗斈晖瑯颖槐频摹靶孪眿D”的四世同堂，父親歉意的心情平復了許多。<br></h3> <h3>四、《換槍》逃婚離家以后，父親來到了另一支正規(guī)些的G部隊（后來知道了還是一支國民黨的抗日部隊）。在這支部隊里，因為身材矮小父親被分到了通訊班，負責騎馬送信，同時也分到了一只馬槍（一種可以連射的近似沖鋒槍的步槍）。在送信的過程中，因為被當做小孩看待，父親與同是抗日部隊的新四軍的一個小分隊混成了熟人。一來二往父親在兩個部隊間玩起了“換槍”的游戲。與父親背的馬槍相比，新四軍的三八大蓋除了拼刺刀以外沒有什么優(yōu)勢可言。有時送完信后，只要有時間父親就會到新四軍小分隊小玩一下。只要去玩，父親就會在大人們的勸說下，留下馬槍扛回三八大蓋，而且換槍以后他又總會找出各種理由把事情搪塞過去（也許馬槍在G部隊就不是什么好槍吧）。玩了幾回以后，“換槍”仿佛成為了兩個部隊之間的一種默契的工作，父親只不過是中間的“快遞員”。這“快遞員”一直當到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日父親加入這支小分隊。原來這支小分隊是劉伯承、鄧小平帶領的解放軍第二野戰(zhàn)軍的一個連。在這支部隊，父親一直從山東南下打到四川，進入重慶，再進成都。<br></h3> <h3></h3><h3>五、《上當》在父親的從軍經歷中，有一件事是讓他無法淡忘的。一次戰(zhàn)斗結束后，父親被命令打掃戰(zhàn)場。等將戰(zhàn)場打掃完以后，父親已感覺比較饑餓和疲憊。回到連隊時，看到幾位戰(zhàn)友正圍著火堆烤著什么。父親跑上去一看，火上正烤著的是一些肉一樣的東西。他想，這戰(zhàn)場上兵慌馬亂的那里來的肉啊？再說，自己剛才打掃戰(zhàn)場也沒見有生肉食物啊?！靶±睿憷哿?，先吃一塊?！薄Ｕ胫?，忽然一個聲音在招呼。他扭頭一看，是大家稱呼“大個子”的機槍手在喊他，并且隨手遞過手中的刺刀，刀上刺著一塊黑糊糊的東西。接過刺刀，父親正想仔細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東西的時候，“大個子”在一旁喊話了“快吃吧是馬肉，吃了把刀還給我，我還餓著嘞！”。父親連忙幾口囫圇吞棗似的把那塊黑糊糊的，跟豬肝似的東西吃了下去。然后，急忙把刀還給了“大個子”。吃了一塊黑糊糊的東西后，父親一直在回味，怎么今天的馬肉與以前吃的馬肉有些不一樣喃！？正想著，班長好象讀懂了父親臉上的疑惑，走過來拍著父親的肩膀說：“馬肉，哪兒有那么多的馬肉喔?！备赣H試探的問到：“那是什么？”班長肯定的答到：“人肉！就是剛才打死的敵人的肉”。當父親聽到“人肉”二字時，感覺幾乎內臟全都要吐出來似的惡心。從那以后，父親對“大個子”遞來的食物都特別的小心，直到以后多年一見到大塊頭的人就會想起“大個子”。以至于，六十年代部隊里有一個個頭比較大的士兵，父親直接就把他喊著了“大個子”。<br></h3><h3></h3> <h3></h3><h3></h3><h3>六、《大個子》父親對“大個子”的記憶不僅僅是因為吃“肉”。父親對“大個子”的評價就兩個詞：“膽大”“簡單”。說起“大個子”的“膽大”來父親是贊不絕口。“大個子”是機槍手。機槍在當年解放軍的部隊里那可是舉足輕重的，每當敵人對解放軍的陣地發(fā)動進攻時，機槍都能起到很大的阻擊作用。“大個子”對機槍作用的發(fā)揮可以說是極盡最大化，以至于到“膽大”。一般連隊的機槍當敵人進攻到一定的距離就進行射擊，與其說是擊退敵人其實就是嚇退敵人。而“大個子”最不情愿的就是嚇退敵人。一次，父親他們部隊與敵人在山溝里相遇，與敵人打起了陣地對攻戰(zhàn)。敵人仗著比解放軍的武器好，率先展開了進攻。當敵人到達通常機槍應該射擊的位置時，連長命令“大個子”射擊，“大個子”答道：“連長讓他們再近嘛，打起痛快些。當敵人又近了些距離后，連長又命令“大個子”開槍，“大個子”向敵人瞄了一下對連長說：“莫著急再近一點嘛?！碑敂橙嗽僖淮蜗蚯巴七M后，連長再一次向“大個子”發(fā)出了射擊的命令?！按髠€子”有點不賴煩了：“慌個球??！”。聽到“大個子”的回答，連長將手中的槍對準了“大個子”的頭，大聲吼到：“你再不開槍老子一槍蹦了你”。聽到連長的吼聲，“大個子”才不情愿的扣動了扳機，同時嘴里還不停的罵著娘。戰(zhàn)斗結束后，父親與“大個子”聊天時說到此事，“大個子”憤憤不平的吼到：“你瞧那天山溝里那個地形，再放敵人近些，老子要讓過來的狗日的一個都回不去！”。對“大個子”的“膽大”贊賞有加的同時，對“大個子”的“簡單”又有些后怕。在做事時“大個子”保持了山東人的直爽和簡單。一次行軍途中，連上組織大家包餃子。一切準備就緒后，唯獨沒有搟面杖?！按髠€子”是負責搟皮的，沒有工具這是讓“大個子”不能容忍的。一會兒工夫他就試了許多棍狀的物件，結果都不合適，這時一位戰(zhàn)友找來了一節(jié)竹子，這可對了“大個子”的愿?？梢辉嚕p了?！按髠€子”一急，提過刺刀捅開竹子的節(jié)，抓起子彈就填進了竹筒。這下“大個子”搟起面來得心應手?！按髠€子”愉快的搟著面，搟著搟著突然“呯”的一聲一顆子彈從“搟面杖”里射出，斜著從“大個子”的左側小腹擦腹而過，險些傷著遠處的戰(zhàn)友?？粗共康牟羵?，“大個子”大聲嚷到：“哈哈，老子命大呀！”<br></h3><h3></h3><h3></h3> <h3>七、《立功》父親參加解放軍后被安排在了通訊班。通訊兵多數時候都是單兵行動，時常冒著極大的危險行動。一天，父親接到了緊急而且要穿越敵占區(qū)的送信任務。接受任務后，父親騎馬出發(fā)了。大約一小時后，進入了敵占區(qū)，父親選擇了能繞開敵軍的線路前行。就在要走出敵占區(qū)時，突然一架敵機出現在了頭頂。在送信的路上遇見敵機這不是第一次，父親沒有十分的在意。嗒。。嗒。。。。。，突然敵機向著父親一陣掃射。父親貼緊馬背猛抽馬鞭，催促馬兒快跑。嗒。。。嗒。。。。。敵機發(fā)瘋似的緊追不舍。父親也一個勁的快馬加鞭。就在要沖出敵占區(qū)時，嗒。。。嗒。。。。一排子彈擦著馬鞍打中了戰(zhàn)馬，父親從戰(zhàn)馬上跌下滾向了路邊的草叢，滾入了草叢的父親順勢又向路旁的大石下滾了過去。嗒。。。嗒。。。。。就在這時又一排子彈打向了倒在路上的戰(zhàn)馬和路邊的草叢，盤旋一圈后敵機又是一陣掃射。有了大石的掩護，父親躲過了敵機的掃射。待敵機走后，父親順著路邊的草叢跑出了敵占區(qū)，勝利的完成了任務。戰(zhàn)役結束后，父親獲得了旅部“一等功”的嘉獎?？粗厍暗莫務?，只有十幾歲的父親不知有多高興。當我問父親怎么沒見過獎章喃？父親的回答讓我好生的難過。原來那時的獎章是用銀元打造的，三等功是一個銀元打一個，二等功是三個銀元打兩個，一等功是兩個銀元打一個。也就是說父親的一等功獎章值兩個銀元。拿著獎章，父親到了街上，換了二兩酒和一顆金牙?！熬啤碑斎皇呛攘耍敖鹧馈备赣H一直戴在牙上，直到一九八三年才決定取下收藏起來。所以，今天只要看到那顆金牙就等于看到了那個一等功獎章。<br></h3> <p class="ql-block">八、《大別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四七年跟隨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的戰(zhàn)略部署，父親所在部隊踏上了進軍的行程。起初戰(zhàn)友們并不知道進軍的目的地是哪里。有兩個不愿離開山東的戰(zhàn)友一路走一路嘀咕。在聽說友鄰部隊有個別人因不愿離開家鄉(xiāng)開了小差后，也產生了開小差的念頭。其中一位還高聲的喊到“還往哪里走??！”。這時，一個聲音高聲的答到：“去坐火車，坐輪船。”一聽坐火車、坐輪船，兩位犯嘀咕的戰(zhàn)友不啃聲了，父親也在心里念叨：坐火車、坐輪船，不由的加快了腳步。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現了一條光帶。從沒見過火車的戰(zhàn)友們好一陣興奮，還有人高喊了一聲“火車！”。聽見“火車！”的喊聲，大家加快了腳步。光帶越來遠近，慢慢地光帶不見了，一條大河出現在了眼前。當走近河邊時大家終于明白了，哪里有什么火車啊，在大家眼前的是大家熟悉的黃河。正在納悶時，“每人領一把草，系在腰間，上船后用來堵漏”連長大聲的命令著。再往黃河里看，那有什么船啊，幾十只羊皮筏子靠在岸邊?！懊總€班兩只船，船若下沉草圈就是救生圈啊，別弄丟啦！”，連長的第二道命令下來了。經過渡船，急行軍，小規(guī)模的戰(zhàn)斗，父親所在部隊終于開進了大別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久，大別山進入了秋季。進入了秋季的大別山已近開始寒冷起來了。父親所在部隊由于要輕裝前進，大家只有兩套單衣。白天大伙還好一些，夜晚的大別山照父親的話說“那真是他娘的冷啊！”，更別提夜晚站崗的滋味。終于有一天，排長（當時父親已是班長了）命令各班到連部去領棉衣。大家高興的趕到連部，一看棉衣全都傻眼了。每人半斤棉花（可別小看這半斤棉花，渡江戰(zhàn)役中可起了大作用），這就是大家過冬的棉衣。望著棉花大家找來小棍，就像彈棉花似的對著棉花一陣猛撣。待棉花撣松后，一片一片的拼鋪在單衣的內層。再找一些破布片拼縫在一起作為棉衣的里層，蓋在鋪好的棉花上縫上，棉衣就做成了。這棉衣從外表看還看不出什么花樣，但翻開內層一看，就是一件老太太給小孫子做的“百家衣”?？催^做棉衣的知道棉花中間要加“行線”棉花才不會“坨”?？墒牵@一群大老爺們哪知道還有“行線”一說，只有幾個老兵在棉衣上加了“行線”。剛穿上這棉衣大家還覺得像那么回事，可是過兩天后就原形畢露了。大家邊行軍棉花就邊向下墜，最后棉花都墜在衣角成為了一坨一坨的。再看大家行軍的模樣，簡直就是一群扭秧歌的隊伍。</p> <h3>九、《入黨》一九四七年的一天，父親跟隨部隊行進在大別山的深處。深夜正走著，“跟我來！”一個聲音悄悄的在父親耳邊命令著。隨即，拉著父親的胳膊就走。父親對這一切還沒有完全搞明白時，已被那人拉到了一個黑呼呼的門洞里。這時父親借著微弱的月影定神一看，原來拉自己的是指導員。父親正想張嘴問，指導員立即用動作制止了他，并向四處望了望，壓低聲音向父親問起了話?！澳憬欣罱鸶?？！”父親一聽，這不廢話嗎，哪兒有指導員不知道自己手下班長姓名的。沒等父親答話，“你是三班班長嗎？！”，父親緊張的趕緊點頭?！澳阍敢饧尤牍伯a黨嗎？”父親一聽是入黨，使勁壓低自己興奮的聲音答道“是”。“好，舉起右手跟我宣誓”，“我自愿加入中國共產黨……”。宣誓完畢，父親又想開口與指導員交流。未等父親開口，指導員遞過手掌大的一張紙片,問“會寫字嗎？”，父親答道“會寫名字，”“好，簽上”。父親立即在紙片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李金?！?。簽完子后，指導員對父親低聲的叮囑著“你是黨員了，別告訴別人，做事要帶頭?？欤×⒓醋汾s部隊”。聽父親講這段經歷時，我問父親那小紙片是什么紙，父親努力回憶說：天太黑，只是模模糊糊看見一點，好像是半張煙盒紙。我又問，那紙片上寫的是什么？父親說有兩排字，但不認識。我問，那你解放后沒問過原來的指導員，父親答道，在渡江戰(zhàn)役中他犧牲了。<br></h3> <h3>十、《南下》一九四八年，父親所在部隊開始向南進軍，開始時多是以小隊為單位夜間前行白天休整。父親記憶里對夜行軍最深刻的是，一天部隊正沿河行進著，偵察尖兵報告：一大隊敵軍正浩浩蕩蕩的向這里開來。父親所在小隊立即下河，貓在河里，這一貓就幾乎貓了一整夜，直到敵人全部過完。類似的故事在父親的戰(zhàn)爭經歷里是常有的事。以至到了老年后父親腿上出現了嚴重的腿疾。解放戰(zhàn)爭的“平津”“遼沈”“淮海”“渡江”四大戰(zhàn)役，父親參加過“淮?！薄岸山眱纱髴?zhàn)役?！岸山瓚?zhàn)役”是父親南下中參加的最大一次戰(zhàn)役。對于這次戰(zhàn)役中，父親講的最多的是大別山發(fā)的半斤棉花和什么叫兵敗如山倒。 “渡江戰(zhàn)役”開始后，父親所在部隊根據命令開到了江邊，連長命令大家在腰上扎好草圈，并且把大別山發(fā)的棉花從“棉衣”里扯出裝在兜里。上船后，又接到命令，船打破了用棉花堵上?！捌渌?，就老電影里講那個意思吧?！睂τ谖覀兊奶釂柛赣H總是這樣答到。但對我們對電影里敵人兵敗如山倒畫面的質疑，父親卻會驕傲的，斬釘截鐵的向你描述：“豈止電影里的那樣。你沒看到啊！敵人跑的那個快呀，你不使點勁兒你還真他娘的逮不到活的。”“你看那戰(zhàn)場上，敵人丟的那東西，那真是他娘的什么都有”?！澳?，你撿了些什么？”我問，“嗨！別他媽的說了，我撿了一個帶指南針的美式望遠鏡”，“在哪兒喃？”，“上繳了。后來我才他娘的后悔喔”，“為什么？”，“解放后，我看見它被原來那連長帶回了家。我讓他還我，他娘的，他還兇老子.真他娘的后悔死了”。跟著“劉、鄧”大軍，父親渡過長江后，從上海一直向西南進軍，直到一九四九年十月進入重慶。<br></h3> <h3></h3><h3>十一、《降職》戰(zhàn)爭年代中，負過幾次傷，流過多少血，父親從未對我們提起過。但卻沒忘記把受過的一次處分告訴我們，也許是對我們三姊妹的忠告吧。那是一九四九年，父親已是副連長。為了摸清敵人的部署，父親所在部隊要求父親帶人深入敵方抓一名“舌頭”了解情況。在挑選執(zhí)行任務的人員時，父親除挑選了一名身材矮小身手敏捷的戰(zhàn)士外，還挑選了一名身體強壯的大塊頭戰(zhàn)士一同執(zhí)行任務。入夜后，父親帶著兩名戰(zhàn)士順利的深入敵方潛伏。大約到后半夜，他們悄悄靠近一個正在戰(zhàn)崗的敵人，小個子敏捷的將哨兵放到，緊跟著，大塊頭一下把哨兵制服。迅即，三人帶著抓到的“舌頭”潛出敵方，回到部隊。待上級領導趕來審問“舌頭”，大塊頭放開“舌頭”一看，“舌頭”的臉早已變成青紫色的了死了?！吧囝^”雖已抓到，但由于大塊頭怕“舌頭”出聲，用力過大，將“舌頭”捂死了。原本一次漂亮的任務，卻因大塊頭的失誤而未能完成任務。因此，父親受到了上級的批評，并由副連長降為排長。這也成為了父親幾十年工作中的唯一一次遺憾。<br></h3><h3></h3> <h3>十二、《童年》在回憶自己從軍的經歷時，父親不忘提起他童年的兩件往事。一件是日本鬼子進村。當時是多大年紀父親已記不清了。一天，村頭的警鐘突然敲響，警告大家日本人進村了。這時候，爺爺趕緊拉著父親躲進了家里在炕角底下早已準備好的藏身處。由于地方太小，勉強只夠爺爺和父親藏在里邊。奶奶和其他家中的女性，趕緊將頭發(fā)盤成已婚婦女的發(fā)式，再抓些鍋灰胡亂抹在臉上。然后，大家一起跪在炕上爺爺和父親藏身處的入口處，將頭埋得低低的，盡量只讓人看見頭頂。這天日本人進村時間不算太長，一陣槍聲和唧唧哇哇亂叫后就離開了。過了一些時間，爺爺帶著父親從藏身地出來，并出門觀察情況準備俟機攜家出逃。來到村頭他們看到的是一片慘狀：幾個男人被槍殺后吊在樹上；幾個小孩被活生生的從臀部插入路邊的樹樁上，孩子臉上痛苦的表情讓年幼的父親躲在爺爺身后混身發(fā)抖，幾個孩子的親屬正悲痛的將孩子從樹樁上取下。另一件事是喝酒。大概是父親六歲左右吧。父親一大早跟著爺爺進城賣豆腐，恰巧豆腐攤后面是個小酒館。閑著沒事，父親趴在酒館柜臺上向里好奇的張望。這時，酒館里還沒有酒客，只見酒館老板走出來四處看了看，又向父親望了望，也許見父親就是一個不要緊的小屁孩兒。隨即轉身從酒館里院水井旁提來一桶水，拿著水瓢舀起水逐一向柜臺后的四個酒壇到進去，隨后用一根棍在壇里攪動幾下蓋上蓋。不一會，有幾位酒客進到酒館坐下，高呼老板上酒。老板高興的跑出來，為每位酒客打好酒送到了座位。正當一位酒客端著酒要喝時，趴在柜臺上的父親突然高喊“酒里有水！”。酒客們一聽，條件反射似的擱下了端起的酒杯。老板聽到喊聲，先是一愣，緊接著繃著漲得通紅的臉向父親沖來，一把抓起父親，提進柜臺，操起酒碗，舀起一碗酒向父親嘴里倒去。一連灌了父親三碗，等爺爺趕來時，父親已成了一灘“醉泥”。爺爺趕緊賠不是，抱起父親放在車上回了家。父親這一醉便掀開了他喝酒的歷史篇章。這一喝就喝到二○○五年因病必須強制戒酒，整整六十九年。這次醉酒也是父親六十九年喝酒歷史中的唯一一次醉酒。<br></h3> <h3>十三、《轉業(yè)》一九四九年，父親所在部隊打入了重慶，將蔣介石趕到了成都后，部隊就在重慶住扎下來，一九五三年父親所在師改編為建制第八師，重慶的戰(zhàn)后重建工作由此展開。一九五六年建制第八師全體轉業(yè)成立西南建筑第三公司，歸鄧小平領導的西南局管轄。西南建筑第三公司在重慶建設的標志性建筑，就是“重慶人民大禮堂”。一九五八年底，西南建筑第三公司整體遷往西南局機關所在地成都。西南建筑第三公司在成都修建了錦江賓館、刃具廠以及東郊的國防企業(yè)。一九六四年，西南建筑第三公司的部分處根據國家國防需要集體參軍整編為建字202部隊，剩余的處整編為四川省建筑公司（華西集團的前身）。因為集體整編，脫下軍裝不久的父親又第二次成為了軍人。雖然是軍人，但干的還是建筑工作。只不過這支部隊全進了大山，在大山里修筑國防建筑。一九七四年，在父親的強烈要求下，部隊準許了父親的轉業(yè)申請。父親又第二次的轉業(yè)了。這第二次軍旅生涯，父親在202部隊創(chuàng)下了“三個唯一”，以致父親當年的部下都以此為“榮”。<br></h3> <h3>十四、《唯一》父親一生有幾個特性直到最后也未改變，那就是山東人的耿直、義氣、不巴結。耿直、義氣、不巴結這一性格基本上就決定了父親不可能官運亨通，再加上從小沒讀過書，又愛專為下屬打抱不平。因此，盡管享受的待遇不低，但到離休時在單位上的職位也只是個科級?？筛赣H對這一切都不以為然，始終堅守著自己的秉性，因而也創(chuàng)造了在部隊的“三個唯一”。第一個唯一。在部隊的連職干部里，父親是唯一可以配警衛(wèi)員的連長，而且，父親所在連從來不配指導員。警衛(wèi)員雖然可以配，可父親從來沒有為自己動用過這一特權，最多讓通信員腿跑勤一些。第二個唯一。在部隊里，父親帶的連是唯一的按營的配備標準裝備的。一般的連是按：三個班為一個排，三個排為一個連的“三三”配備。而父親的連是“四七”配備，還要外加三個技術班（由不穿軍裝的技術工人組成，但屬部隊編制）。若按正規(guī)編制算，一個連總人數一般在120人左右，而父親的連隊一般都在320人左右，足足是一個營的兵力啊。因此，父親對調動一事一直都持不愿意的態(tài)度。因為，在從202部隊調到232部隊時，就讓兩個連長轉業(yè)回了家。所以，在1973年從重慶支左回部隊后，為了不讓其他的連長回家，父親提出了強烈的轉業(yè)要求。在與上級領導對峙了近一年后，上級同意了父親的轉業(yè)申請。這也避免了兩位連長的回家。第三個唯一。在部隊里，父親是唯一讓上級領導不愿直接硬碰的人。因為父親的秉性，促成了父親不怕任何人，而且不擇場合。記得一九七二年爺爺在老家病故，山東的家鄉(xiāng)村委會把電報發(fā)到了師部政委手里，政委一星期后才派人把信送到父親手中，這時家鄉(xiāng)村委會已把爺爺的后事辦理完畢了。拿著電報，父親沖到師部一把將電報拍在政委的桌上扭頭沖出了辦公室。一九七四年父親轉業(yè)時。師部和團部領導集體到火車站為父親送行。臨上車時，父親一一與領導握手道別，在與師長握手后父親邁開了政委直接和副師長握手。這一幕直到父親轉業(yè)后的第三年，師政委從河南到成都出差，專程到家中向父親道歉后才得以釋懷。因為父親的三個唯一，父親連隊里的士兵在外也是牛氣沖天從不吃虧。但士兵們再牛氣在外也不敢撒野。如果違反，回來的后果是先當半年通信員。不過士兵們都知道，在父親手下當通信員不像在其它連隊當通信員，服役期一滿該回哪里就回哪里。父親手下的文書和通信員，只要能挺住半年，再保持以后不犯錯。到轉業(yè)的時候，文書再差也能以副連職回家，通信員也能掛上副排長的干部身份。即便如此，士兵們也不敢故意撒野，畢竟當通信員是要過半年關的，這半年多數人是挺不過來的。<br></h3> <h3>十五、《較真》較真是父親秉性所表現出的一種態(tài)度，這也是一些人“怕”他的原因之一。六七十年代的軍裝沒有軍銜，官兵之分只有以上衣的口袋區(qū)分，兩個口袋的是士兵，四個口袋的是干部，至于是什么官銜那就只有憑感覺了。父親的體型和氣場再加上四個兜的干部服而且還是部隊早些時候發(fā)的所謂“人字尼”的干部服（據說“人字尼”的干部服只有少數干部有），一般的軍官看見父親都是帶著一種敬畏的眼神的。有一年父親與同事到商場購物，一進商場遠遠的就看見一個軍官敞著軍裝的風緊扣，一位女士正挽著他的胳膊向商場大門走來，一位士兵提著兩個大包緊跟在后面?？吹竭@場景，父親大步迎了上去，用手指著那軍人高聲喝到：“站住！”。聽到喝聲，那軍人趕緊收住腳步。父親接著訓斥道：“你看你B是撒玩藝兒，風緊扣不扣，還挽著。。，你要是在老子的部隊，老子非剋你不可?！?，聽到這里，那女士趕緊放下手，學著那軍官的模樣站成立正的姿勢?！鞍选盾娙俗C》拿出來！”父親命令道。那軍人急忙掏出《軍人證》雙手遞給父親，接過《軍人證》，父親把他遞給同事說到“看下是哪個部隊的，把他記住?！苯又赣H開始給那軍人上課。不知教訓了多久后，父親將《軍人證》還給那軍人，并說到：“拿去，下一次別讓老子再看見你這模樣?！蹦擒娙私舆^《軍人證》，搶過士兵手里的包，快速的“逃”離了商場?？粗x去的軍官，同行的同事低聲對父親說：“他是個團長喔。”父親轉過頭對同事說：“他就是軍長，老子一樣的訓他！” 較真在父親的態(tài)度里是不論事情的大小的。在重慶“支左”當軍代表時有一件事父親自己講起來都覺得有趣。一天，父親到十三軍軍部辦事。走在軍區(qū)大院里，遠遠的看見一位大腹便便的軍官邁著方步走過來。當走近時，父親禮節(jié)性的向軍官行了軍禮?？墒?，那軍官跟沒看見似的仍挺著肚子邁他的方步?？粗h去軍官，父親想：這是個什么干部呀，看老子就跟沒看見似的。“干什么呀，老李”正納著悶，一位熟人打著招呼走過來。父親急忙拉著熟人，指著遠去軍官的背影問：“那人是干什么的！”“他呀，炊事員。”“什么？！炊事員！”“??！找他有事?！薄皩?！找他有事。我給他敬禮，他居然不回禮，你說有沒有事?！薄澳鞘窃撚惺?。” 說來也巧，父親辦完事出來又與那位炊事員碰了個正面?？粗哌^來的炊事員，父親習慣性的鼓起眼睛盯著炊事員。當炊事員走到跟前，父親大喊一聲：“站??！”把那炊事員嚇了一大跳，忙問：“首長，什么事？”?！笆组L，這會兒你知道叫首長了。剛才你瞎著B你那眼睛，為啥不給我敬禮？！”炊事員沒敢出聲?！澳憬o我記好咯，以后走路把你那肚子給我收著，別給老子裝大首長，見著我必須先給老子敬禮。聽著了嗎！”炊事員連忙答到“是是是?！睆哪且院?，那炊事員老遠看見父親總是先立正站著，父親走近后向父親敬禮，讓父親走到一定的距離才重新上路。<br></h3> <h3>十六、《文革》 “文革”最轟轟烈烈的時期，父親是在永川和重慶度過的，偶爾也回家關心我們的安全。為了安全，假期母親也會把我們仨姊妹送到部隊。對“文革”，父親的態(tài)度是不迎合，不對抗，不懼怕。但轟轟烈烈的“文革”又有幾人能逍遙其外喃。不過不對抗的姿態(tài)加上軍人的身份讓一貫強硬的父親避過了不少苦難。 “文革”剛開始不久時，父親所在部隊正駐扎在永川縣安府鎮(zhèn)。一個夏天的午后，父親正穿著短褲汗衫在辦公室看文件。突然，哨兵沖進來報告有“造反派”正向駐地沖來。正說著，“造反派”已沖進了辦公室，二話不說扭起父親就往外走。剛出樓門，卻發(fā)現樓門已被聞訊趕來的士兵們堵住了。眼看著“造反派”就要與士兵們發(fā)生打斗，父親高喊一聲“都別動！”。接著，父親對士兵們命令道：“都回去接著學習?！薄ｋS后，轉過臉對“造反派”說：“松開，我自己走?！薄８霸旆磁伞眮淼綘I們口一看，已有近二十位同事被押著集中在一起了。這近二十位，有的穿著軍裝，有的與父親一樣穿的是短褲加汗衫。過了一會兒，又押來了幾位父親的同事。隨后，大家被押上了兩輛卡車向重慶的方向駛去。卡車駛到解放碑后，“造反派”把大家押了下來。這時解放碑下已鋪了整整一圈碳渣。隨即，“造反派”一一的把每個人帶到碳渣上站著，先給每人掛了一塊“反動走資派”的牌子。然后，又命令大家跪在碳渣上，每人再加了一頂“高帽子”?！案呙弊印鄙蠈懼總€人的名字，名字上還打上了一把紅叉。光腿跪在碳渣上的父親心想：這樣跪著不是個事呀。他偷偷向四周一瞄，老百姓們都用詫異的眼光看著這些跪著的軍人?？粗@一切，父親心想：我得喊口號?！?****！”“共產黨萬歲！”“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父親這一喊，二十幾位同事也跟著喊了起來?！霸旆磁伞币豢匆哺傲似饋?。喊著喊著就只聽見“解放軍萬歲！”的口號聲了。四周的群眾這時的眼神由詫異轉為了納悶，看一眼跪著的解放軍，又看一看造反派，耳邊響起的還是“解放軍萬歲！”的口號。這時，“造反派”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兒了，趕緊命令跪著的“走資派”們起來上車回家。這一段經歷過去了很久以后，當年的“造反派”中的兩位成為了我們的鄰居。每當他們帶著歉意向父親解釋當年時，父親總是哈哈大笑。<br></h3> <h3>十七、《支左》 “支左”是文化大革命中，毛澤東為了支持群眾中的左派而讓軍隊進駐地方開展發(fā)動的“支左”運動。六十年代末，父親所在部隊準備開赴河南。為了照顧父親，部隊讓父親參加了“支左”工作。父親的“支左”工作是接管“重慶市鐘表廠”、“重慶市鈕扣廠”、“重慶市石橋鋪汽車修造廠”。接管三個廠后，父親給自己的工作安排就是“搞好生活，認真生產”?！案愫蒙?，認真生產”這樣的思想在當時的背景下是行不通的，而且很有可能是要惹禍的。父親與自己的老鄉(xiāng)，當時的重慶市委第一書記、市革委會主任商量，得到了認可。因此，父親在安排人員大喊支持“左派”群眾革命的同時，想盡辦法不讓工人停產。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重慶市鐘表廠”生產出了第一款“山城”牌手表。為了表達對軍代表的支持，表廠特意生產了十只帶編號的特制表，以每只三十元的價格賣給領導做紀念。父親特意買下了001、002號兩只，將001號送給了時任重慶市委第一書記、市革委會主任的老鄉(xiāng)，002號自己留作了紀念。作為軍代表，實際成了所轄單位的父母官。在擔任軍代表期間，父親選擇了住在離市區(qū)較遠的“重慶市石橋鋪汽車修造廠”。因此，也給在部隊待慣了的父親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的“麻煩”。這最大的麻煩也是父親最不好意思擺的龍門陣。有一年，重慶的冬天特別冷。元旦節(jié)時，一對年輕職工在廠里的宿舍舉行婚禮。其實，那時的婚禮就是大家到新人的新房送禮后，吃幾顆糖，磕幾顆花生瓜子，年輕一點的再鬧一鬧就走人。因為天冷，大家小坐了一會就趕緊回家圍著火爐取暖。晚上快到十二點時，父親正準備睡覺，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軍代表軍代表。。?！钡慕泻奥暋８赣H連忙打開門一看，是“新郎倌”。父親好奇的問：“大半夜的你不在家伺候新娘，跑我這敲那門子門?！薄翱?快快跟我走，出事了。”一聽出事了，父親立馬跟著新郎就往他家跑去。跑到新郎家一推門，只見新娘赤身裸體撅著屁股趴在床上，父親立即退出關上房門。“到底怎么會事？”“軍代表，求求你了先派輛車把她送到醫(yī)院，路上我再給您細說?！?原來，兩個新人送完客后就上床休息了。半夜里新娘要小便（那時的住房一般房間里都不帶衛(wèi)生間，夜間解便都用馬桶。），新郎硬要抱著新娘為她把尿。把尿你就好好把尿吧，可這新郎把完了尿又把新娘端到取暖的火盆上烤屁股。正烤著屁股，新郎手一軟，新娘一下坐進了火盆。哥哥耶，這可是赤身裸體的新娘啊，這一坐下去還有好呀。新郎趕緊拉起新娘，坐又不能坐，趴也不能趴直了，身上又不能蓋東西。因此，新娘就只有撅著屁股趴在床上。父親說，新娘用這樣的姿勢趴了一個多月。傷好了以后就一直鬧著要離婚，父親好說歹說才勸和了小兩口。同時父親還要廠里知道事由的人不許以此事為取笑同事的龍門陣。<br></h3> <h3>十八、《怪癖》父親一生都保持了一個“怪癖”，那就是自己的熟人，哪怕是朋友一旦擔任了較高的職位后，父親便會逐漸與其疏遠。即使是別人主動上門，父親也只是禮節(jié)性的交往。唯一的列外是在重慶“支左”時，“重慶市石橋鋪汽車修造廠”有一位老紅軍干部，只有一個獨生女，按下農村的政策應該留在城市，但廠革委會仍堅持將其下放到農村，老紅軍只有孤身一人在重慶生活。了解情況后，父親向擔任重慶市委第一書記、市革委會主任的老鄉(xiāng)求助，將老紅軍的女兒調回了重慶，安排在了修造廠里工作。對于朋友對自己及家人的照顧，父親都會婉言謝絕。在“支左”時，為了讓父親照顧家人方便，老鄉(xiāng)安排了一間大倉庫并讓人特意裝修后叫父親把家屬搬到重慶生活。父親感謝了老鄉(xiāng)的好意，沒有照辦并寫信將情況告訴了母親。不久，老鄉(xiāng)派出了四輛卡車來到成都要為我們搬家，了解情況的母親也婉言感謝了好意。七十年代末，擔任了四川省省長的老鄉(xiāng)在路上遇見騎車的父親，特意讓秘書追上父親問好，并遞上自己的住址和聯系方式，轉達了希望一起坐一坐聊聊家常的愿望，然而父親的“怪癖”卻讓他沒有前去與老鄉(xiāng)相會。就連九十年代初在四川人大擔任領導，而且就住在隔壁大院的老朋友的邀請，父親也是只答應而不行動。對于遠道的朋友父親也是一樣的對待。大概是一九七O年吧，一位威武的軍人到了我家。當時自己只有八歲，見大人有事自己就到外面去了。事后知道，那位軍人是北京軍區(qū)衛(wèi)戍部隊一位掌管招兵大權的領導，是父親以前的老戰(zhàn)友。這次到成都就是要帶我們三姊妹到北京軍區(qū)衛(wèi)戍部隊去參軍。父親告訴他我們三姊妹都還小，最大的才十二歲。老戰(zhàn)友告訴父親別管年齡，只要跟著走就行，父親還是堅決的婉謝了老戰(zhàn)友的好意。不久后，父親聽說一位朋友打著自己的旗號讓老戰(zhàn)友將他十三歲的兒子帶到了北京軍區(qū)衛(wèi)戍部隊，父親當即找上門去，將那位朋友好一頓說，最后斷絕了與那位朋友的交往。<br></h3> <h3>十九《糾結》上世紀七十年代軍委對軍隊中的干部離開部隊回到地方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復原”，就是哪兒來的回哪兒，國家根據軍齡對你進行一次性的補償，這也就相當與現在的買斷工齡。另一種是轉業(yè)，由地方民政局為你安排工作，國家給你十個月的工資和一些安家費。出于對父親革命幾十年的褒獎，在父親轉業(yè)時是把兩種方式都用上。對父親的安置按轉業(yè)對待，補償按“復原”的政策計算。因此，在一九七四年父親轉業(yè)的安置補償費共計得到了一萬多元。一萬多元在今天看來還不夠一些人買一個包的價格?？梢痪牌咚哪暧袔装僭婵畹募彝ゾ鸵呀浐懿诲e了。八十年代我在學校兼做財務工作時，學校賬面上最多的時候也不過二千塊錢啊。因為一萬多元，父親到地方工作以后成為了單位有名的百萬富翁。大概是七九年至八O年左右吧我剛工作不久。一天，單位上的一位同事找到父親，說他家有一處老宅院在青年路，因為父母都去世了沒人照看想以八千元的價格把它賣掉。家中四姊妹商量后覺得只有父親能買得起，因此找到父親希望父親把老宅院買下。聽了同事的話，父親答應思考一下再說。回家后，父親說了這件事后又自言自語的念叨了起來，“共產黨員買房子，行嗎？不行！我是黨員，是無產階級，不能有私人財產！”。第二天，父親堅決回絕了同事的買房請求。八十年代末，這座宅院在青年路改造時獲賠了三十五萬（那時的三十五萬是什么概念，九0年我所在學校修一棟建筑面積三千多平米的教學樓用了四十五萬），對這一消息父親表現出了無賴的糾結。<br></h3> <h3>二十《犯上》也許是“怪癖”的慣性作用吧，父親時常因為堅持所謂的原則而時常做點犯上的事情。記得還是六十年代在部隊時。因為國家經濟困難，雖然戰(zhàn)士們的溫飽沒問題，但明顯的是油葷不夠，長期下去部隊的積極性將降低。為了改善戰(zhàn)士的伙食，父親帶領戰(zhàn)士在軍營搞起了副業(yè)。連里在軍營后的山溝里養(yǎng)了近百頭豬和近千只鴨子。半年下來，基本保證了戰(zhàn)士天天有肉吃，每月能有一次鴨子大餐。后來，父親還動員回家探親的戰(zhàn)士將家鄉(xiāng)的優(yōu)良豬種“洋豬”引進部隊。有一年我們到部隊探親時，正遇見當地的老百姓趕著牛來與部隊調換一對體重近七百斤的“洋豬”回去做種豬。豬長到一定的體重父親就讓戰(zhàn)士把它殺掉，吃不完的就用鹽淹好掛在倉庫的房梁上，有戰(zhàn)士回家探親就帶上兩塊回家作為部隊的禮物。由于部隊的養(yǎng)殖場在山溝里，而且父親又不讓戰(zhàn)士們出去宣揚。所以，其他連隊只看到父親的連隊天天有肉吃，又不知到肉從何處來。因此，有些連隊就到團部說理，認為團長（團長四八年時是父親擔任排長時的班長）偏心。有一天，趁父親不在連隊時團部派一位領導到連里了解情況，在倉庫里發(fā)現了秘密，并聲稱要全部調給其他連隊。父親回部隊后，一排長（由于父親所在連沒有指導員和副連長，父親規(guī)定他不在時按一、三、五、七的順序由排長帶崗）向父親如實進行了匯報。父親立即召集一、三、五、七排長開會，告訴大家，“如在誰帶班時有人膽敢來拉連隊的東西立即哄出去，責任我來負?！辈痪?，副團長帶著一隊人來到了連隊，正準備外出的父親立刻迎了上去?！鞍眩侠畎?，你還沒走呀?！蔽吹雀赣H開口，副團長先說了話?！澳氵€沒來拉我的豬肉，我怎么能走啊。”一聽父親的話里有話，副團長立刻答到“哎呀，老李啊!你說那里去了，我們哪能干那事兒，我們是來向你學習的?！薄皠e給我說那些沒用的。我今天告訴你們，你們只要敢在我這里拿走一根火柴，就別怪老子不認人?！闭f完轉身對一排長說：“今天中午好好招待一下領導們，其它的菜就不要弄了，就讓領導們吃我的特殊菜吧！”（父親在部隊每頓飯除和戰(zhàn)士們吃一樣的兩個炒菜外，還要另加一個特殊菜炒泡菜）。果然，當天中午副團長和他帶來的人馬都只吃到了父親吃的特殊菜炒泡菜。從此，再也沒有人對父親連隊的伙食說三道四了。戰(zhàn)士們?yōu)榱烁兄x父親，當年把殺的六百只鴨的鴨絨收集起來，為父親做了一個枕頭，這個枕頭直到二OO七年因為實在不能用了才扔掉。 “怪癖”的慣性直到父親轉業(yè)回到地方也沒有減弱。到地方單位后，父親負責單位的物質分配。因為是計劃經濟，木材、汽油等物質是按計劃分配的，工程多的就多分配一些，沒有任務的就保證基本的運作。父親單位有一位領導，既是單位的領導又是一個基層單位的負責人。每次在分配計劃物質時，這位領導總是認為自己應該多分一些。在物質不緊張時父親也盡量滿足他的要求，在物質緊張時就適量照顧他的要求，對父親的適量照顧這位領導總是不滿。一天，這位領導又跑到父親辦公室，以領導的口氣，以基層的名義抱怨父親的物質分配。他剛一開口，“住嘴！別給我在這兒基層、基層的伊哇亂叫。老子做基層工作的時候，你他媽的褲子還沒封襠喃，就知到跑到我這兒基層、基層的亂叫。老子的工作用不著你指手劃腳的。”父親的這一陣吼，讓這位領導傻眼了，只好泱泱的轉身離去。從此，這位領導的特權在父親這里消失了，即使這樣他也不再到父親那里抱怨了。<br></h3> <h3>二十一《義氣》義氣是父親骨子里的一種性格，只要你與他對了脾氣，義氣在父親那里是不會打折扣的。五十年代剛從部隊轉業(yè)，幾位與父親一同出生入死的戰(zhàn)友又成為了同事，因為大家的職務以及收入在當時還是可以。以父親為例，父親的收入在幾位戰(zhàn)友中算是中等偏下，每月工資是七十幾元，最高的是范叔叔，每月是一百二十元。因此，幾位單身哥們兒隔三差五的就會到館子猛嗨一頓。父親還好一點，特別是范叔叔更是把“嗨館子”當成了一種生活方式。所以，盡管范叔叔工資是最高的，同時他也是錢最緊張的，經常是二十號左右就進入赤字階段。盡管是赤字，但他該嗨還是照樣的嗨，而且不管兜里有沒有錢。一天，父親正在寢室做事，一個同事急匆匆的跑進來沖著父親喊：“快快快！去為老范救場。”。父親又一次急忙拿上存折，到餐館去為朋友救場，這一場，父親存折上的三十元錢又只剩下五元錢了。父親這張存折至今都還保留著，余額是一角二分。我問父親，為什么這張存折的余額最高沒有超過三十五元，父親的回答總是嘿嘿一笑。后來母親解釋說：“那是因為每月光范叔叔就至少要你爸救一次場，所以你爸原來爭取每月存三十元的計劃，到月末總用去救場了。有時三十元不夠，你爸還要去另外借錢湊上。所以你說能超過三十五元嗎?！备赣H到成都以后，這位已有家室的范叔叔仍不改老習慣，在準備到地質部擔任要職之前犯下經濟錯誤，被遣返回了山東老家。因此，父親把那本余額為一角二分的存折保存了下來，也算是一種警示吧。七十年代父親轉業(yè)到地方以后，單位上的一位科長由于夫妻工資較低（科長每月工資四十二元，他老婆由于是街道辦的生產組，工資只有二十元左右），一家五口人而且還要定時給老家的二老寄去十幾元錢。所以，每到月底總是要向父親借一二十元過渡。父親回家與母親一商量決定每月資助那位科長十五元，一直持續(xù)到了這位科長工資漲到近五十元。<br></h3> <h3>二十二《阻擊》一、人物人物一、父親，一位普通的，個性鮮明的一般干部。人物二、S叔，一位1937年投筆從戎的老干部，解放戰(zhàn)爭期間任父親所在團團長。五七年因太有文化被打為右派，平反后被下放到街道辦事處擔任書記一職。人物三、H老頭，一位參加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紅軍。據說延安時期曾擔任中央炮團團長，與朱德元帥私交甚好。解放后擔任西南建筑公司經理，因為太沒文化（連名字都寫不全），被秘書設套犯經濟錯誤降級到西南某公司三處任行政科長（秘書被判刑），但不負責實職，由副科長負責實職工作。人物四、D某，一位曾擔任九、十兩屆中央委員的老將軍。解放戰(zhàn)爭初期任父親所在部隊師長，解放后曾任成都軍區(qū)負責人。二、事件記得是七十年代末的一個中午，父親正坐在家中的藤椅上小憩?！袄侠?，老李。。。?！币魂嚫哳l率的叫聲從樓梯口傳進了家門，父親連忙起身向樓梯口迎去?！鞍パ?老團長，老團長?！彪S著父親的招呼聲，父親引進了一位身材高大，體型干瘦，帶有幾分文人氣息的老者S叔。坐定后，S叔未等父親開口便訴說起來由。“老李呀，聽說上級又要把D某安排回四川，這怎么行啊，那不便宜了他小子了?！备赣H連忙說：“就是啊，我聽說這小子跟林彪是一伙的，但是又當上了十大的中央委員，我就納了他個悶。這回還要回四川？不能這么便宜他了。”“我們得商量商量，至少不能讓他回來?！盨叔說到。“走，找H老頭！”父親和S叔幾乎同時喊了出來。接著幾天里，父親和S叔不斷的外出進行著聯系。后來聽說，最終D某沒有回到四川，被安排到了廣東。到廣東半年后被免除了中央委員職務并開除了黨籍。<br></h3> <h3>二十三、《病了》二OO二年母親離世兩年后父親病了，看著CT片醫(yī)生告訴我們：你們父親得了“老年癡呆癥”。病了，父親病了。剛做過的事情轉身就會忘記。病了，父親病了。在離家?guī)装倜椎牡胤礁赣H迷路了，看著父親站在路邊無助的四處張望時，我落淚了。從此，剛毅的父親不再走出家門半步。病了，父親病了。看著電視里的戰(zhàn)爭場面，有時父親會淚流滿面。看著戰(zhàn)爭場面，父親瞪著雙眼指著到家看望他的老戰(zhàn)友，斥責其引發(fā)了戰(zhàn)爭。病了，父親病了?；丶业淖优辉偈撬壑械挠H人了，兒媳、孫女此時已是他心中的依盼。病了，父親病了。一盤魚香肉絲會讓他連光盤也不肯舍棄，只有香煙才能勝過光盤的誘惑。愛好幾十年的美酒此時已成了異樣的怪物。病了，父親病了。時常夜里不肯睡覺，要等那不知是誰的“他”回來。病了，父親病了。面對照顧他的親人，時常會揮動以前從不曾揚起的拳頭。病了，父親病了，在他的眼神里從此再也沒有了剛毅、堅定。病了，父親病了，病了，病了。。。。<br></h3> <h3>二十四、《走了》走了，二O一三年六月二十七日，患病十一年的父親走了。走了，匆匆的，匆匆的，父親走了。陰陽兩個世界的距離，父親只用了短短的十幾個小時。沒等疼愛的小孫女下飛機，沒等正準備登機出差的長子趕到醫(yī)院。就這樣匆匆的，父親走了。走了，靜靜的，靜靜的，父親走了。在我離開家門上班時，你只用眼神靜靜的為我送行。靜靜的，靜靜的，半個小時后當我趕回家時你卻坐在椅上靜靜的垂下了頭，半截香煙還在指間靜靜的冒著青煙。走了，淡淡的，淡淡的，父親走了。就如同母親走后你望著母親曾坐過的位置，只淡淡的說了一句：哎，少了擺龍門陣的。淡淡的，即使面對趕到病床前看望你的兩位兒媳，你也只是淡淡的眨一下眼睛。慢些吧！慢些吧！父親。母親吿戒我們一定要讓你安享晚年。慢些吧！慢些吧！父親。不要著急，你的子孫就要到齊。走吧，父親，放心的走吧！你對孫輩的厚愛我們一定會轉達。走吧，父親，好好的走吧！母親在那邊已為你包好了你最愛吃的韭菜餃子，正等著你下鍋喃。別了，爸爸！你一路走好！你一路走好?。?lt;br></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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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忘卻的紀念

天高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