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隨著一路的顛簸和塵土飛揚，記憶中的村子離我越來越近了。道路兩旁的小樹苗早已長成了鉆天白楊，在這秋風乍起的季節(jié)，有些葉子開始凋落，而剩下的則在風里刷啦啦地響。樹木兩旁的土地，平坦而又整潔，地里有三三兩兩的人在忙碌，剛剛秋收過后的土地，散發(fā)出馨香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時不時的提醒著我，這里是孕育了我最初生命的地方。</h3><h3><br></h3> <h3>早晨八點剛過，老家的表兄就打來了電話，一個令人悲傷的消息，他的母親，我的大姑去世了。消息是突兀的，雖說早就知道她的身體不太好，可是，就這么突然的離去，還是令我始料不及。也許，人生中的許多事情就是如此，來不得計劃，也來不及安排，在你還想不到的時候，它們就這樣很突兀很任性地發(fā)生著。大姑是那種典型的農村婦女，年輕時身材微胖，圓圓的臉龐，可能是勞作太多，臉上掛滿了風霜，皺紋密布，臉色略黑，還常常帶有塵土，頭上常年圍著一條頭巾，即使不包在頭上，也要圍在脖頸之上，小時候我曾經問過她，會不會覺得不方便，她憨憨的笑，用粗厚的手掌拍拍我的頭，說，傻孩子，這鄉(xiāng)下比不了城里，風大土多，圍著頭巾，即可擋風防土，忙了的時候，還能擦把汗，用處可大著呢。她走起路來，可以說是一路帶風，別看身子胖，干起活來，靈活的很，在田間地頭忙活起來，干凈利落，不輸年輕人。無論是出花生，還是收麥子，大姑家的農活，從來都是村里最早結束的。</h3> <h3>在我的記憶中，大姑是十分喜歡我的，小時候每次回老家過年，都是在大姑家。她會捧著我的臉蛋親了又親，然后，讓我坐到炕頭，她再出去往灶臺里使勁兒的塞玉米桿，那炕頭就會變得滾熱，燙的我不停的來回挪屁股。她還會從炕柜里翻出許多的小食品，一盤一盤的給我擺開，花生，瓜子，核桃，栗子，還有那種硬硬的用玻璃紙包裹的彩色糖果，一顆又一顆的給我剝開，不停的往我嘴里塞，這個時候，兩個表兄就扒開門簾，踩在門檻上，探著頭往里羨慕地看著，大姑總是假裝抬起巴掌，做出要打他們的樣子，嚇得他們轉身就跑！</h3> <h3>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之間，幾十年就這么過去了，我從一個嘴里塞滿了糖果的小不點，變成了體態(tài)臃腫的油膩中年，歲月讓我鼓起了肚皮，頭發(fā)變得稀疏，也讓昔日腰桿挺拔走路如風的大姑拄起了拐杖，她的腿腳變得不再靈活，身體開始消瘦，臉上的皺紋也越發(fā)深了，眼窩開始塌陷，眼神開始混沌，說話也有些口吃不清，頭巾依然包在頭上，只是里邊的頭發(fā)已經凌亂不堪。她開始變得風燭殘年。最近的一次，我回老家看她，遠遠的就看到她一手拄著棍子，另一只手扶著墻，孤單單的在巷子口等我，巷子口的風好大，她頭上的圍巾向后飄去，前額的頭發(fā)雜亂的分開，消瘦的身體和細細拐杖在風里輕輕的晃。沒想到，那一次的見面，竟然成了最后的訣別！</h3> <h3>院子中人群聚集，穿著白色孝服的人三五成群，認識不認識的相互介紹，場面混亂不堪。正中間擺著一口漆黑的棺木，肅穆而又莊嚴，我的眼睛開始變得潮濕，視線模糊，她往日的音容笑貌在腦海里浮現(xiàn)，具體而又清晰。人們在我眼前走來走去，每個人都很忙，卻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棺木靜靜的擺在院子中央，似乎它并不是這場葬禮的主角。院子外的舞臺前人頭攢動，大家踮起了腳尖，努力伸長了脖子，目光齊刷刷的投向舞臺中央。北方的離世，往往帶來一場喜喪，陽光下的露天舞臺，擺在大門外空地上的一排排桌椅，與親人無關的人們笑容滿面，孩子們在餐桌前歡喜雀躍，老人們在棺木前品頭論足，男人們在房前屋后吸著煙，女人們在臨時搭起的大灶前忙碌不停。舞臺上穿著暴露的婦女，賣力的扭動著腰肢，打扮的怪里怪氣的男人，說著不堪入耳的玩笑，震耳欲聾的節(jié)奏從音響中傳出來，樂隊的吉他手用腳打著節(jié)拍。表演的演員們歡聲笑語，舞臺下面的人鼓掌高歌?？礋狒[的人們都樂在其中，并沒有人因為這場葬禮而悲傷，人們只是覺得它非常吵鬧。</h3> <h3>隨著大操一聲起靈的叫喊，音樂聲戛然而止，酒足飯飽的人們開始起身張望，人流慢慢向院門口聚集，大家猛然從喧鬧中清醒過來，目光從舞臺重新轉向棺材，巨大的棺木在八個男人的號子聲中緩緩地從地面抬起，人群呼啦啦的分向兩邊，吹鼓手的嗩吶發(fā)出刺耳而又高亢的響聲，送葬的隊伍慢慢地走向大街，大街轉角的一棵老槐樹下，一個懷抱拐杖的等了好久的老奶奶，艱難的站起身來，淚眼婆娑高喊了一聲，老姐姐啊，你一路走好！嗩吶聲驚起了樹上的一只烏鴉，它扇動翅膀，在人們的鴰燥聲中像箭一般地飛向了天空，我抬頭望著越飛越遠的這只大鳥，再回頭看看在擁擠不堪的人群中艱難前行的送葬隊伍，禁不住淚眼模糊。</h3> <h3>寒風驟起，山上樹林深處傳來呼呼的嘯聲，石頭縫中的雜草擺動不停，枯黃的樹葉隨風飄落，在樹下一層層的堆積，來回旋轉，不離左右。遠山層林盡染，漫山遍野的一片枯黃，秋風寒面，葉落歸根，繁華終將落盡，蕭瑟已然來臨！</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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