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竹園

陳華國

竹影婆娑，聲響沙沙。故園的模樣在晨霧氤氳中，一點點清晰起來。 天色朦朧，竹林里響起細碎的響動。露珠順著竹葉的紋路滑落，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霧氣在林間游走，暈染出竹竿深淺不一的墨色。屋場下，光影搖曳，竹節(jié)分明，層層疊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竹葉輕響，分不清是風(fēng)搖動了枝葉，還是枝葉召喚了風(fēng)。早起的雀兒撲棱著翅膀，從一根竹枝跳到另一根，驚落一串晶瑩。陽光漫過山梁時，竹林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圖案。竹葉上的露珠開始閃爍，撒下一地碎銀。竹竿鍍上金邊，青翠中透出暖意。霧氣慢慢散去，竹林深處傳來腳步聲，驚起一群麻雀，撲棱棱飛向遠處。竹香在晨光中愈發(fā)清冽，混著泥土與露水的芬芳，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井壁爬滿青苔，露珠順著苔蘚滑落，輕輕驚醒沉睡的井水。一根竹筧蜿蜒如青龍，從山間引來清泉，水珠滴落，敲擊出清脆聲響，那是山間的樂章，幾十年未曾變過。筧槽里水歡快流淌，帶著山泉的甘甜，穿過竹林，越過土坑，滋潤每一寸干渴的土地。井臺上，木桶輕輕搖晃，攪碎倒映的天空。彎腰打上一桶清泉，水花濺濕布鞋。打水回去的路上，晨光已經(jīng)變得灼熱。土墻、杉樹皮與絲茅，在日漸升高的陽光里靜靜佇立。不及青磚黛瓦厚重，卻自具一種樸素的風(fēng)骨，默默守護著屋檐下的煙火。想起曾經(jīng)的茅屋，每逢雨季屋里大雨大漏、細雨細漏，臉盆、瓷缽、水吊齊上陣，叮叮咚咚接水，像奏響一曲生活的樂章。過的不過是漏雨的日子，想起來恍如昨日。思緒收回，日頭已爬過屋脊。 中午時分，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灑下細碎光斑，宛如誰不經(jīng)意間打翻一盒金粉，點點金光在風(fēng)中跳躍。光影交錯?；秀遍g，一縷竹笛聲在耳邊響起，從遙遠山間飄來，帶著清晨的露水與寧靜。循聲望去，只聽見風(fēng)吹竹葉窸窣作響。竹子挨挨擠擠，綠的葉，青的竿，投下一片濃蔭，像一頂碧綠的華蓋，又像一道綠色的屏障。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 春日里，竹林新筍冒尖?？粗鴦倓偲仆恋拇汗S，仿佛能聽見生長的聲音，總帶著一股倔強勁兒，頂開厚重的泥土，在晨露中舒展嫩綠的身姿。拂去層層泥土，剝開筍衣，露出細長光潤的嫩筍。 夏天，竹子被砍下，捆扎成排。竹排如魚尾擺動，劈開波濤，沖破險關(guān)。洪水咆哮，險灘暗伏，亂石嶙峋；蓑衣披肩，斗笠遮頭，竹篙在手。古銅色的肌膚在風(fēng)雨中泛著油光，汗水順著脊背滾落，啪嗒砸在竹排上，與風(fēng)聲、水聲共奏一曲戰(zhàn)天斗地的交響。每一次沖關(guān)，都是與死神的擦肩，緊張與心悸，恐怖與刺激，辛苦與享受，交織成難以言喻的體驗。待到黃昏時分，炊煙升起，與竹葉的清香交織。竹制的曬箕、蒲篩、薯簍，年復(fù)一年地使用，上面用油漆鐫刻著名字與誕辰，不是為了防盜，是怕混淆。竹林邊的菜園里，青菜正茂，籬上藤蔓纏繞，瓜果垂熟。入夜，竹林披上朦朧的月色。皎潔月光透過竹葉，灑下片片銀輝，大地仿佛被溫柔地籠罩在一層夢境里。晚風(fēng)輕拂，竹葉低語，月光如紗。坐在竹床上，仰望星空，父母講嫦娥奔月、牛郎織女的故事。篾扇輕搖，帶來陣陣涼意，驅(qū)散夏日暑氣。 秋風(fēng)起，竹葉色澤愈深。墨綠的竹竿挺拔堅韌，訴說著歲月滄桑。當(dāng)秋風(fēng)掃落一地樹葉，竹葉依然是郁郁蔥蔥，葉上的水珠晶瑩剔透，仿佛感覺不到四季的輪回。偶爾幾片葉子隨風(fēng)飄落，輕盈地落在地上，像秋天的信使，帶來季節(jié)的訊息。 寒冬時節(jié)，竹披雪衣。竹枝、竹葉懸著銀鏈，掛著冰花，在寒風(fēng)中輕輕搖曳。竹園里銀裝素裹，瓊枝玉葉，千姿百態(tài)的竹凇花，編織成一個冰清玉潔的琉璃世界。竹子耐寒，越是寒冷，竹節(jié)就越堅韌。大雪壓彎竹子的腰，太陽一出，竹葉上的雪嘩啦嘩啦而落，竹子重新昂起不屈的頭，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更加青翠。拿來竹竿，輕輕敲打竹枝，積雪簌簌落下。竹子的清香滲入晾著的臘味，讓年味更添幾分清新。 再去竹林，竹子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挽留。站在井邊，聽竹筧里的水叮咚作響。那聲音，從兒時響到現(xiàn)在，從未改變。走再遠，夢里總簌簌聲，從千里之外傳來，溫柔地，一下一下，安撫著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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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華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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