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白鷺

木魚

辦公樓旁的河岸，不知何時起，飛來了十余只白鷺。它們身姿流麗，羽色如雪，長頸秀逸，纖足輕立。時而靜棲如畫，時而翩然翱翔，風姿清絕，令人嘆為觀止。難怪郭沫若先生如此盛贊白鷺：“實在是一首詩，一首韻在骨子里的散文詩……” 　　也不知何時，河畔便只剩下一只白鷺了。它常孤零零地立在護欄石柱上，如雕塑般凝然不動，似乎沉入了哀戚的沉思里。偶爾展翅掠過水面覓食，或在低空緩緩盤旋，發(fā)出嘶啞而低沉的鳴叫，那聲息教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一天風雨交加，仍在河畔那個老地方，我見到這只孤獨白鷺的身影一一竟沒有尋處躲風避雨。它長頸蜷縮，優(yōu)美的曲線消隱在雨幕里，模樣是那么的脆弱而無助。它羸弱的身軀如何抵擋那肆虐的急風冷雨？我?guī)缀跸霌蝹氵^去，為它暫蔽一時風雨，又恐驚擾了這矜持的生靈。雨中的白鷺，再無半分詩情，只余滿目的凄涼，看得人心里發(fā)酸。 　　直到一個天朗氣清的早晨，河畔忽然重煥生機一一一群白鷺迎著朝陽翩翩起舞。它們時而在空中追逐翻飛，翅尖掃過流云；時而輕點清澈的水面，漾開圈圈漣漪；時而在河畔摩肩擦喙，相依相偎。藍天之下，碧水之畔，白鷺們縱情歌舞，空靈里裹著溫軟，文雅中透著平和，給河岸增添了清麗溫馨的韻致。 　　見此情景，我心底的喜悅油然而生。由衷慶幸孤鷺終得同伴相伴，從此不必孑然一身一一往后我每天都能品讀清靈精妙的畫面，細品那韻味悠長的詩行?？上Ш镁安婚L，這群白鷺并未眷戀此地，第二天便悄然離去。護欄石柱上，依舊只剩下那只孤鷺。我不禁困惑：它為何不隨群同行？難道鳥類中，也有甘愿離群索居的生命？ 　　想起杜甫筆下“一行白鷺上青天”的盛景，杜牧詩中“驚飛遠映碧山去，一樹梨花落晚風”的蹁躚，乃至媒體報道萬鷺齊飛的壯觀場面一一白鷺本是群居的生靈啊。這般看來，是這只白鷺自己選擇了不隨鷺群，甘與孤獨為伴。 　　煢煢孑立的白鷺，總讓人滿心酸楚與憫惜。對于這份孤獨，我其實并不陌生。在人生這趟逆旅里，我亦曾飽嘗其滋味。于是這只形單影只的白鷺，莫名成了我心底一處柔軟的隱痛。可除了投去憐惜的目光、默默道聲祝福外，我又能為它做些什么呢？ 　　一個夕陽鋪灑的黃昏，我約了朋友去見那只我常掛嘴邊的白鷺。望著晚霞中靜立的孤鷺，朋友忽然悠然吟出：“落霞與孤鷺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我笑他錯改了王勃的名句，把“孤騖”說成了“孤鷺”。朋友卻笑著應答：萬物有靈，生生不息。既有孤騖，便也有孤鷺。不必為它而憂心。孤獨，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獨。 　　此言如晨鐘暮鼓，一下叩醒了我的迷思。是啊，紅塵里的繁華本就轉瞬即逝，再熱鬧的喧嘩，終歸要落回寂寥。恰如哲人所說：若想感受充實，獨處即夠；若想體會空虛，扎入人堆就懂。 　　《莊子.在宥》有云: “獨來獨往，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痹诩姅_塵世里守一份孤獨，其實是尋到了一方心靈凈土。不隨波逐流，不人云亦云，守著從容淡定，做到寵辱不驚，這何嘗不是一種最珍貴的生命境界？ 　　世間萬物本就相對而生：有希望便有失望，有歡聚便有別離，有喧鬧便有寂靜，有得到便有失去。孤獨，原是一場無聲的修行。遠離喧囂，避開濁流，在靜默里抹平過往的傷痕，悄悄積蓄向前的力量，這何嘗不是一種空靈、超脫，甚至帶著淡淡蒼涼的美？ 　　而今，孤鷺已隨群遠去，護欄石柱空悠悠。我的心境，倒比往昔更添幾分充盈、平和與安然。 <h3>木魚2006年4月撰文，2018年8月制為美篇。本文圖片采用于網絡。</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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