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父親百日祭

祁連劍

今天是父親的逝世后的百天祭日，我等兒女立碑樹喝，寄托哀思，并略備瓜果供饌，奉香叩首，追憶父親，讓一縷青煙帶去兒女的一份親情與愛憐，帶去我們的哀思與惦念,愿親愛的父親在這皇天厚土間安康快樂與幸福，愿親愛的父親在天國里安好!如果有天堂，我相信父親一定在天堂微笑地看著我們，保佑著他的兒女，子孫后代們…… 　　公元2018年4月19日，（農(nóng)歷三月初四）下午6點30分左右，我最可敬可親的父親，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就這樣倉促地走了，帶著對生活的熱愛，帶著對兒孫們的眷戀，安詳?shù)嘏c我們永別，享年六十八歲。 當(dāng)接到妻急促的電話：爹走了！真如五雷轟頂，我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早晨，我出門時，父親問我去哪兒，我推門進(jìn)去，他半倚著床頭，我看他氣色平和，告訴他下午就回來了，他微笑著說，你去吧。我?guī)ё￠T離開了，沒想到這竟是和父親最后的言語，也是永生訣別。 當(dāng)我趕回家時，父親已安祥地躺下了。我"撲通"地跪在了父親的身邊，雙手托著父親的臉頰緊緊地貼著，感受著父親身上僅存的那一點余溫。 揪心的痛哭著，滴滴的淚水寄托著父親的深愛，聲聲的哭泣再也喚不回父親的慈愛與呵護！兒子伸出的雙手再也握不住那曾經(jīng)的溫暖，再也聽不到那熟悉的聲音，再也看不到那張慈愛的笑臉。然而，父親那張慈祥熟睡般的容顏，卻永遠(yuǎn)地凝固在兒子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h3>　　您走了，從此我們便沒有了父親，沒有了爺爺；您走了，余生我們就有了一個使命，就是想您。父親逝世前兩天晚上，他拿出我從醫(yī)院給他買來的藥，我們父子二人坐在床邊上，一邊分門別類的整理藥物，用記號筆標(biāo)記吃藥時間和劑量，一邊閑聊著生活的話題，從遠(yuǎn)到近，從以前到現(xiàn)在，說了好多好多。第二天中午下班回家，看到他洗了澡，還自己把內(nèi)衣褲都洗了。感覺他的精神還不錯，怎么就說走就走了呢？也許，對于上天的召喚，他自己有感應(yīng)，把自己清洗的干干凈凈，不帶走一絲泥垢。頓時，忍不住淚眼模糊了我的視線……</h3>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的性格特好，遇事總是輕言細(xì)語地給我們講道理，從不打罵，即便家中再苦再累再難，父親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掛著溫馨，掛著慈愛，并用最溫暖的目光，陪伴著我們走過歲月的長河，讓我們享受了這世界上最偉大的父愛，他的諄諄教誨，如雨露陽光般沐浴著我們的成長。 　　父親年輕時期酷愛看書，經(jīng)常想方設(shè)法找來文學(xué)書籍看，從高雅的名著到大眾的評書，從秦腔戲曲劇本到兒童小人書，只有能搞到手，父親都看。那時條件差，白天要上工，已經(jīng)累得精疲力盡，但父親看書的興致不減，一到晚上就爬伏在炕上，湊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看書。父親眼睛不好，經(jīng)常是眼睛幾乎要靠在書本上，湊近煤油燈才行，讀得非常吃力，還嚴(yán)重影響第二天的勞動。母親就常常勸阻，勸阻不起作用，母親就偷偷把書藏起來，但總能被父親找到。但有一次例外，父親借到一本嶄新的《三國演義》，白天晚上的抽空看，看的入迷，不可自拔，乘父親外出時，母親藏在了糧食柜子下面，父親就一直沒有找到。幾年后搬動家具，才在一個角落里看到那本書，但早已被老鼠咬的稀碎，留下殘破的書脊躺在潮濕的角落里。父親可惜了好久，自我解嘲的說那是一只咬文嚼字的老鼠，權(quán)當(dāng)為這只文學(xué)老鼠的愛好做貢獻(xiàn)了。　童年的記憶里，父親總是在閑暇時間，抽空給我們講故事、說書。父親講《封神》，能把封神的前因后果講的頭頭是道，能把亙古奇?zhèn)鞣治龅娜缤季S導(dǎo)圖一般清晰；說《岳飛》，使人驚嘆岳飛的文韜武略舉世無雙，岳飛的精忠報國驚天地泣鬼神，讓人頂禮膜拜，無與倫比；談《隋唐》，談出了歷史的興亡更替，談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風(fēng)云戢戈，談出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千古逸律…… 記得有一年秋天，扯淋子的雨連下七天，天地一片茫茫，出門就是一腳泥濘，場上已經(jīng)收割的莊稼都漂在了水里，屋里到處都漏著雨水，炕頭屋角無一干處，家里能用的碗兒碟兒都用來接雨水，叮叮咣咣響成一片，我們和奶奶蜷縮在土炕的一個角落里，驚呼著漏雨的地方又增加了一處。父親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一籌莫展。迫不得已，父親母親把兩條毛氈拴在房梁上，用來遮水擋雨，母親不時的舀掉雨水，減輕氈的重量。我和姐姐少無更事，興奮的不得了，美其美曰涼棚，上躥下跳，高興無比。就在那樣焦躁的時光里，父親還是以苦為樂，樂觀的為我們講秦腔劇本。清楚的記得父親為我講《忠保國》故事情節(jié)，講到《趙飛搬兵》一節(jié)，興致大增，起身即興表演，模仿趙飛的舞臺動作，左翻右翩，惟妙惟肖，引得我們哈哈大笑。那情景，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還宛在眼前，那段戲曲道白，我至今能順口說出。 上學(xué)識字后，我就和父親一起看書，一起探討忠臣良將的忠義故事，一起訴說悲歡離合的人間親情、共同感嘆忠貞不逾的千古愛情。在父親的講述里，我知道了鐵面無私的包拯，忠肝義膽的楊家將，忠勇信義的關(guān)羽，也知道了沉香，薛平貴，王寶釧等諸多的戲曲人物；明白了戲曲臉譜紅忠，黑直，白奸等色彩的代表意義，還約略了解了一些歷史知識和文藝故事，慢慢體味到了一些人生哲理和價值觀念。像《趙氏孤兒》中程嬰大忠大義，舍生取義，不屈不撓，敢于獻(xiàn)身的凜然氣概。岳飛的堅強隱忍和精忠報國，海瑞的鐵面無私和剛正不阿、不畏權(quán)貴。如《竇娥冤》中竇娥因被冤而臨行前許下的血濺白練，大旱三年，六月飛雪的三樁誓愿。這些文學(xué)故事和戲文中深刻的教育意義，涉及的歷史故事，當(dāng)時似懂非懂，而現(xiàn)在細(xì)細(xì)想來，那些文字背后的每一出都蘊含著深刻的道理或者人生價值觀。父親的引領(lǐng)豐富了我貧瘠的童年，滌蕩著我的成長，也滌蕩著我人生道路上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愁腸百結(jié)的心懷。這些，都成為我的知識啟蒙，引導(dǎo)我愛讀書，知道了人生需要思考。 　　記得小時候，一到晚上，來我家串門的人絡(luò)繹不絕，一來因為爹媽待人接物親近隨和，為人忠信樸實，男人們念卷、聽書、說戲文，女人們就湊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搓麻、撕套、納鞋底：總是一撥未走又來一撥，我家時常都很熱鬧。二來父親種地細(xì)心，又會斷文識字，懂得科學(xué)種田，我家的莊稼長勢好，收成也好，本家、鄰居，隊里人就都來和父親交流種田經(jīng)驗：哪塊地今年該種什么作物？怎么倒茬？什么時候該撒種了？什么時候該澆地了？施肥了？這些記憶，都?xì)v歷在目。 　　記憶的閘門大開，如潮水一般涌來。但我沒有更多的時間完成這些文字，有的，只是懷念。紅沙河時，父親為大集體艱辛勞累，不甘人后；山外頭，父親和母親披星戴月，是那頭老黃牛陪你他們墾壤開荒，收割希望。修建黑垯坂水庫，父親眼目不明，但他堅韌頑強，慎終如始，從未退縮。搬遷到駱駝城，一覽無余的戈壁灘上，父親和姐姐從挖地窩鋪開始，平田整地，修建家園。春天里，父親和母親防風(fēng)治沙，鏟白茨，筑刺墻，經(jīng)常是您父親跪在地里用手刨，媽用袋子往外背，清理被風(fēng)沙淹沒的莊稼；夏天撒化肥，打農(nóng)藥，汗流滿面，輪到晚上澆水，夜黑風(fēng)高，父親眼目不明，瞎摸瞎瘸，母親又一個人不敢出去，經(jīng)常是媽媽用那架舊架子車?yán)赣H，澆一塊地，拉一段路，互相做伴；秋天里，掰玉米，犁地，加田梗……那些活，對父親羸弱的身體來說，是嚴(yán)重的超負(fù)荷。 　　親愛的父親，您走了！我們的天空將不再完整，留下了太多的遺憾和無法彌補的殘缺……馬虎的我們，以前總覺得你沒大病，不會這么早離開我們的，總覺得享受您的關(guān)心和照顧是幸福的，卻忽視了您也像一張舊報紙一樣漸漸老去，忽視了對這樣的幸福的珍惜，以至于今天寫這段文字，竟然在手機相冊里找不到您的照片。欲哭無聲，兒子只有把悲傷的淚水，留在了無人的角落悄悄滑落！　 我不知道天堂的路有多遠(yuǎn)，我的思念能否抵達(dá)親人的彼岸？在每個想念的日子里，不知他們能否聽見？ 人們常說“父母在，人生還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是啊，自從父母不在了，我才深深體會到“子欲孝，而親已不在了”的滋味。從此我便懂——人世間，最重要的人最奢侈的時光，都不可存檔也沒有備份，丟了，便永失所愛！ 思念是一團麻，剪不斷，理還亂，越思越念。你不在，我獨自逆流而上，到處尋找您的身影，我在早市的喧囂中尋找您買菜的身影，我在每個老人聚集的地方尋找您，走在路上，看到與您年紀(jì)相仿的老人，就覺得應(yīng)該是您。回到家里，家里空蕩蕩沒有聲息，推開你的門，空曠的床上空蕩蕩一片，頓時心里空空如也。拿起您的手機把玩，躺在您睡覺的床上感受您的體溫……昏沉沉，啥事都不想做，啥事都做不了，忽地想起，世界上最疼愛我的那兩個人，已經(jīng)去了比遠(yuǎn)方還遠(yuǎn)的地方。 　　一位作家說:“所謂地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zhuǎn)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作家對于生死的感悟，是深刻的。可是我總是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目光，每次回家，目光總在刻意尋找您，看您喝水的杯子，看您用過的東西，摸摸您的床，您的衣服，您的照片……。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向四滿口方向望去，因為父親您在那里；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總是盯著眼睛，遙看山頂那片星群，希望父親您是最亮的那一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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