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婆婆》</h3><h3> 文/田珺</h3><h3> 婆婆今年七十九歲，農(nóng)婦。愛美、要強、勤勞、心直口快。有婦人之仁，也有俠士之義，十里八村上了年紀的人，不知其名者鮮有。</h3><h3> 年輕時的婆婆不僅模樣俊，且天資聰慧，一手女紅十分了得?；B魚蟲，飛禽走獸，但凡喜歡，婆婆都能令"花隨玉指添春色，鳥逐金針長羽毛"。大小三百多口人的村子，誰家孩子降生，兒子娶媳婦、閨女出嫁、老人過世，只要求上門來，縫老虎枕、開臉修眉、剪窗花、捏花糕、扎花圈、畫棺圍，婆婆都欣然應(yīng)允，信手拈來。其惟妙惟肖的手藝甚得村民稱贊。</h3><h3> 婆婆一生，她們那輩人經(jīng)歷的苦難一樣沒落下，但骨子里那股"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不服輸勁，總能讓她生出不向困難低頭的法子。婆婆育有六女一男七個孩子，家貧多子，非?？剂考彝ブ鲖D過日子的本領(lǐng)。在"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年月，針頭線腦的活自然少不了，為了不讓一家老小破衣爛衫，衣不遮體有失體面，婆婆自學裁剪，并舉債買了一架在當時堪稱大物件的縫紉機。寒窗布衣的清貧生活，沒有皇族貴胄，大富人家的日子那般閑適，卻常有"左手持刀尺，右手執(zhí)綾羅，朝成繡夾裙，晚成單羅衫"的忙碌場景。雖然裁剪的并非綾羅，縫紉的除了家人衣物的拆舊翻新、大小補丁，也不過是為親戚鄰里縫新補舊。但至少先進的生產(chǎn)力免了一針一線縫縫補補的辛勞，令笑破不笑補的窘迫日子多了一些體面，還積攢了一些別人不要了的碎布頭。婆婆用稍大一點的布頭給孩子們補補破洞，做做鞋幫，小一點的則拼接起來做被褥面，多少能解決一些少鋪沒蓋的為難之事。時至今日，用五六厘米見方的花布頭拼成褥面的褥子還疊放在婆婆的炕頭，曾經(jīng)的五顏六色雖已泛出經(jīng)年的白，但摸上去歲月氤氳的暖依舊在。</h3><h3> 婆婆的不同尋常，還體現(xiàn)在她的悲憫之心和膽大心細。農(nóng)村人日子清苦，人也不嬌貴。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村里婦女生孩子基本不去醫(yī)院，婆婆就是全村的御用接生員。誰家媳婦臨盆，無論白天黑夜，只要吆喝一聲，婆婆立即跑去助產(chǎn)接生，順產(chǎn)的還好說，不太好生的就大費周折，頂腰推腹順胎位，比產(chǎn)婦還累，常常糞便血水濺一身，孩子們都不愿吃她做的飯，公公也嫌她膽比天大，怕萬一有個閃失，人命關(guān)天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沒法交代。有時候她也后怕，但只要有人再隔墻吆喝一聲，還是管不住自己兩條足下生風的腿，立即下炕出門。</h3><h3> 一個冬日，一位騎車過路的年輕人不慎連人帶車掉到村口兩人多深的畔池，摔得神志不清，痛苦地呻吟。村里人都在邊上圍觀，誰也不敢下去施救。當時40多歲的婆婆撥開人群，看到池底情況，二話不說招呼看熱鬧的后生幫忙下去把人上來："出了事算我的！"等到眾人把傷者背到自家炕上，婆婆連忙察看傷情，見傷者頭上開了一個大血口子，不住往外冒血，村里又沒有衛(wèi)生所，婆婆急中生智，趕緊找出一團棉絮，用火點著，趁熱把灰燼摁在傷口上用土辦法止住血，然后燒水為傷者擦洗身上臉上的污垢，精心照料。第二天，當傷者的父母聞訊趕來，看到鼻青臉腫的孩子在陌生人家暖暖的炕頭吃飯，頓時熱淚盈眶，當即跪地叩頭謝恩。臨走，婆婆還不忘把公公的棉帽子戴在年輕人頭上："出門在外可要當心，冰天雪地的，你要有個好歹，你爹娘可咋活?。?quot;</h3><h3> 婆婆雖是一介村婦，不識文，卻明理。農(nóng)村人因為家長里短的雞毛蒜皮小事，或婆媳吵架，或夫妻拌嘴，或鄰里反目，有時甚至口水仗變成全武行。好管閑事的婆婆只要從話里話外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和雙方矛盾的焦點，必定仗義直言，就各自的是是非非，子丑寅卯，將心比心說道說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嘴上功夫多半能令劍拔弩張的局面立即偃旗息鼓，唾沫橫飛的塵囂灰飛煙滅。久而久之，左鄰右舍有點小糾紛、小摩擦，都喜歡找婆婆評評理，婆婆也不推讓，自覺充任調(diào)解員的角色，她不偏不倚，以理服人的客觀態(tài)度漸漸贏得的了鄉(xiāng)鄰們尊敬和信任。當然，也有奸佞的悍婦俗民無理取鬧，強詞奪理，被婆婆的唇槍舌劍數(shù)落得理屈詞窮，灰頭土臉，背后說些不恭不敬的閑話。家人也勸婆婆事不關(guān)己不要多管閑事，招人怨恨，婆婆依舊春來了看花開，秋到了就掃葉，縱橫自己的江湖，信馬由韁，不亦樂乎。</h3><h3> 婆婆不僅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也是一位為生活櫛風沐雨，廝殺春秋的扈三娘。兒女未成年時，正值中國農(nóng)村改革開放前后的瓶頸時代，低廉的勞動價值，遠遠無法滿足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婆婆不甘心過得皺巴巴的日子，她首先瞅準工分高的農(nóng)活，主動要求和男勞力一樣出工勞動，犁地耙田，拔草摟苗，速度快，質(zhì)量高。收工回家路上也不閑著，地塄刨柴胡，樹梢鉤槐米，崖畔打酸棗，只要能變現(xiàn)就不辭辛苦，回家還得捎帶喂豬養(yǎng)兔子，汗水裹挾的朝陽暮日一天天翻滾著走了，整齊有序的日子姍姍而來，生活的荒涼底色漸漸泛出透著光的綠意來。</h3><h3> 像所有女人一樣，婆婆很愛美，雖然曾經(jīng)的桃花粉面，楊柳纖腰，已被無情歲月收拾得七零八落，但"玉骨哪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年近八旬的婆婆依然顧鏡梳妝，花襖素褲，自成風景。閑來無事，搓搓小麻將，不論輸贏，只圖開心?；虼蜷_戲曲頻道，在抑揚頓挫的折子戲里，喜憂粉墨劇情。最大的樂事莫過于戴著老花鏡穿針引線，給兒孫們做鞋墊，畫一對鳳凰展翅通靈，繡兩朵牡丹臥枝花好……</h3><h3> 哲人說，人生旅途，禁得住多少曲折，才配得上多少幸福。佛語也說，福從善中來。如今，兒孫成群，子賢女孝，安享天倫的婆婆幸福的晚景際遇，大概便是最好的明證吧？</h3><h3><br /></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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