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爸爸的饅頭</h3><div><br></div><div>我是標(biāo)準(zhǔn)的唐山人。一說到唐山，話題自然就會扯到唐山大地震。地震那年我剛好5歲，是幸存者。從記憶的角度來說，那一年，我對地震的記憶并不深刻，比地震更深刻的，是饅頭，爸爸的饅頭。</div><div>--題記</div><div><br></div><div><br></div> <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5年，唐山大地震的前一年，我5歲，正值童年。</p><p class="ql-block">那時的童年，沒有什么可玩的，更沒有什么可吃的。牙齒整天和玉米打交道:玉米面餑餑，玉米渣粥；舌頭很少和油親近:水煮白菜，咸菜條，野菜槐花。一年到頭兒，見不到幾回肉(過年了才有)，大米白面那是絕對的奢侈品(給老人開的小灶)。所以，那年頭對于孩子們來說，饅頭就是神。</p><p class="ql-block">那時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啥時候能吃上一頓白面饅頭，不要多，吃飽吃好就行。但這樣的鏡頭，總是在夢里出現(xiàn)，夢醒了，根本沒有饅頭，只有枕頭邊的口水。</p><p class="ql-block">魯迅先生說，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想說的是，其實世界上本沒有現(xiàn)實，夢的人多了，也便成了現(xiàn)實。</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機會終于來了，夢真的變成了現(xiàn)實。</p><p class="ql-block">爸爸說要操持蓋房子，說是要蓋三間平房。那時候我不曉得平房為何物，因為村里都是茅草屋，根本還沒有平房。但是這個消息著實讓我興奮，真正的興奮點不是要有新房住，而是要有好飯吃！那時的村子里，鄉(xiāng)情很濃的，誰家有事，大家都去幫忙，也不要工錢，管幾頓好飯就行了。</p><p class="ql-block">幫著蓋房的人來了，工程開始了。</p><p class="ql-block">這邊是和灰砌墻，那邊是埋鍋造飯。我關(guān)注的，自然不是磚石瓦塊，而是想想都會流口水的白面饅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不知道爸爸媽媽從哪里變魔術(shù)似的弄來的白面，有好幾袋子呢。幫忙做飯的嬸子大娘開始忙活:</p><p class="ql-block">用葫蘆瓢一瓢一瓢的把面從袋子里舀出來放到盆里，小心翼翼的，生怕撒落一丁點兒。</p><p class="ql-block">澆上水開始和面，和的那叫仔細(xì)。面粉漸漸變成面團(tuán)兒。</p><p class="ql-block">和好的面團(tuán)兒要放在盆里，蓋上蓋子，悶一些時候。我當(dāng)時在旁邊很急的看著，心想咋這么啰嗦，不知道饞的要命嗎？</p><p class="ql-block">面團(tuán)兒終于上了案板，嬸子大娘們的巧手開始上下翻飛，面團(tuán)在她們手里閃轉(zhuǎn)騰挪，不一會兒，變魔術(shù)似得揉出了一個個胖乎乎的饅頭！</p><p class="ql-block">上屜--饅頭們一個個被擺到了屜布上，像儀仗隊，雄赳赳氣昂昂的。</p><p class="ql-block">燒水，點火！</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界上最難熬的就是等待。蒸饅頭的過程其實很短，但我覺得很長。伴隨著等待，還有流不停的口水。</p><p class="ql-block">一群小伙伴兒們來找我玩耍，我哪有那心思？我?guī)е翚忪乓膶λ麄冋f，今天不和您們玩兒了，我要在家吃饅頭！</p><p class="ql-block">一聽這話，伙伴兒們都望著我，一臉的崇拜。</p><p class="ql-block">“哎，能不能把你家饅頭分我們點兒？我們讓你做頭領(lǐng)”。不知是誰提了這么個倡議。</p><p class="ql-block">“好啊，好啊，同意，同意！你就是我們的頭領(lǐng)”！伙伴們一致歡呼。</p><p class="ql-block">要知道，做頭領(lǐng)可是我夢想呢。今天機會來了，怎么能放過？</p><p class="ql-block">有饅頭墊底兒，我勇氣十足！好，就這么定了，你們必須聽我吩咐！</p><p class="ql-block">“是，頭領(lǐng)，我們定當(dāng)唯馬首是瞻”！都是評書里的套詞兒，根本不懂啥意思。</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聽我口令，開始點兵！</p><p class="ql-block">我煞有介事的帶著我的這幫“饅頭”兵，人喊馬嘶了一陣子。真的過足了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h3>.4.</h3><h3><br></h3><h3>“哎呀，饅頭！你家饅頭該熟了吧?！币粋€伙伴兒提醒。</h3><div>“對呀對呀，走，吃饅頭去”！伙伴兒們吵吵嚷嚷的看著我。這下我了懵逼了。咋辦？既然做了頭領(lǐng)，說話就得算話，吐個唾沫是個釘。</div><div>嗯哼！我輕咳一聲，伙伴們靜了下來。我繼續(xù)說:都聽著，一會兒我去拿饅頭，你們都在這等著別動，一人一個，聽見沒？！</div><div>“喳”！嘿，那叫一個整齊。</div><div><br></div> <p class="ql-block">.5.</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邊干活的叔伯們還沒有停，這邊熱騰騰的饅頭已經(jīng)出籠，擺在了笸籮里晾著，嬸子大娘都忙乎著炒菜。我挪著步子走近伙房，蹭到笸籮邊。哇！那饅頭的香味早已把我弄癱了。我抓起一個饅頭，上去就是一口！媽呀，嘴都禿嚕皮了，燙的?？墒俏也慌?，三下五除二，一個饅頭就下了肚。我張著嘴，眼看著熱氣、香氣從嘴里冒出來，像成了仙。</p><p class="ql-block">拿，還是不拿？我猶豫著。拿了，這可是干活人的伙食啊，我非挨揍不可。不拿，那幫伙伴兒們會咋看我？我還能做頭領(lǐng)嗎？拿，拿吧！我嘰里咕嚕的從笸籮拿了十幾個饅頭往懷里揣。我靠，燙的肉皮子嗞嗞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麥場里，草垛旁，我的那群“饅頭兵”如狼似虎的吞噬者。一個個饅頭如可憐的小獸，瞬間被蠶食了。戰(zhàn)斗力真強！</p><p class="ql-block">吃過饅頭，大家又眼巴巴的瞅著我，那意思是問:還有嗎？</p><p class="ql-block">你們這幫吃貨黨，我是冒了多大的危險才拿回了這幾個饅頭，那可是我家的呀，解解饞就算了！我訓(xùn)斥他們。也許是饅頭的作用，他們都不敢惹我了。</p> <p class="ql-block">.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付出了饅頭的代價，冒著挨揍的危險，我得充分行使這來之不易的頭領(lǐng)權(quán)利。于是，我又開始調(diào)兵遣將，發(fā)號施令。</p><p class="ql-block">正當(dāng)我們玩兒起性時，突然傳來一聲吼，像個炸雷:“媽了個巴子，都別玩兒了，都是誰吃了饅頭”？！咔嚓！我們都像木頭似的，原地不動，傻在那里。“誰？誰帶的頭兒？說”！那口氣不允許有一點兒反對。原來，是我爸來了！</p><p class="ql-block">伙伴們沒人敢應(yīng)聲，我爸氣急了，想挨個揍我們?；锇閭儼蟮难凵穸硷h到我這里。怎么辦？我是頭領(lǐng)，饅頭是我拿的，不能讓我的兵挨打呀。</p><p class="ql-block">別問了，是我……聲音小的像蚊子。</p><p class="ql-block">“誰？！”</p><p class="ql-block">我！是我拿的！突然間，我似乎什么都不怕了，大聲說道。</p><p class="ql-block">爸愣了一下，走到近前，眼睛死死的盯著我。我不敢直視，頭慢慢低下。爸盯著我不放，又圍著我繞了幾圈兒，我渾身的汗都濕透了。他猛的抬起巴掌，我立馬閉上眼，等著挨抽。爸的巴掌沒有落下來，他又猛的一轉(zhuǎn)身，抓住了我的衣服，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起來就走。我那些兵們此刻估計早已成了兵馬俑，泥塑在那里。</p><p class="ql-block">我爸拎著我，只覺得耳邊嗖嗖的風(fēng)。感覺是到家了，進(jìn)屋了，感覺屋里有好多人。爸拎我的手突然一甩，我“刷”的飛了出去！懸空的剎那，我似乎沒了知覺?！芭尽?！我從半空落下，摔倒了炕上。耳邊一片嗡嗡聲，夾雜著嘁嘁喳喳的聽不清的嘈雜聲，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我也許是要死了，可我沒有死。</p> <p class="ql-block">.8.</p><p class="ql-block">睜開眼的時候，已經(jīng)掌燈了。我聽到了媽的嗚嗚聲和爸的嘆息聲。見我睜開眼，媽泣急而喜，“醒啦，醒啦”！爸也圍過來看我。燈影的晃動中，爸的那張大臉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我看到了緊張和汗水?！昂⒆影?，你不知道咱家的不容易啊，弄點白面多難啊。那些饅頭是大家伙兒的飯呢，你咋能……你爸也是急壞了，大伙兒今兒都沒吃飽飯那”。媽帶著哭腔說。爸，媽，我錯了，我不該偷拿家里的饅頭，是我不懂事，讓你們?yōu)殡y了。我小聲的說。忽然，一只大手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騰的坐起來，第一反應(yīng)就是，爸要打我！我身體急劇的縮成一團(tuán)。爸沒有打我，他的大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和我的臉，透過指尖，我看到爸的臉上--兩道淚痕……我身上好熱，朦朧的睡去了。夢里，我吃到了白面饅頭--爸爸的饅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黑石文字原創(chuàng) 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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