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爺

閻思甜

<h3>五爺不是五大爺，五爺是我父親。以爺相稱的不屬祖輩，以爹相稱不屬父輩，用爹奶稱呼祖輩，用爺娘稱呼父輩，祖輩和父輩中男主稱謂上相互顛倒，在我故鄉(xiāng)鄂東北生息繁衍中薪火相傳。家父閻德時于一九二八年農(nóng)歷五月初六，出生在大別山腹地羅田縣勝利鎮(zhèn)名叫太和灣的小山村，在父輩中排行老五，我從開口說話起便自然而然地隨著哥哥姐姐喊他五爺。再過幾天就是五爺誕辰九十周年紀念日，可老人家離開人世已經(jīng)二十六年了。</h3><h3><br></h3> 五爺性直剛烈，對兒女們管教極其嚴苛。我排行老三，從小營養(yǎng)不良，體弱多病卻不時干些出格之事，挨打下跪家常便飯。譬如，小學(xué)時讓同學(xué)抄我作業(yè)換取信箋紙被老師告狀，初中時幫小伙伴多次代寫情書終被對方識破弄得小伙伴異常難堪，高中假日放牛竟然把牛放掉了全村人打著火把漫山遍野地尋找了一夜，甚至上大學(xué)后居然慫恿二哥悔婚還親自幫二哥把悔婚紙條送至別人大姑娘手中差點鬧出人命。這些頑劣出格之事，沒少讓五爺光火。我也正是在五爺懲罰式教育下，慢慢長就了一顆對長輩和權(quán)威的敬畏之心。<h3><br></h3> 五爺嗓門洪亮，懲教兒女架勢大，響動也大，好像是要故意做給外人看似的，頗有儀式感。"你這個冇把家教冇把譴告的，做過了！"這是五爺教罵兒女最狠的一句話，更是他刮骨自我的口頭禪。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聽得出，五爺數(shù)落兒女生事的同時也是在咒自己管教兒女的失敗，抱恨兒女不爭氣其實也是在詛咒自己的無能和沒用。母親或者左鄰右舍偶爾會過來勸和，效果往往適得其反，只會導(dǎo)致他懲處兒女更重，只有巧遇金家姑爺?shù)牡絹聿艜兴?。用五爺?shù)脑捳f，金家姑爺是讀老書的，看事通透說話通方，只要是金家姑爺勸說到的即使一時想不通或者辦不到，五爺也會無條件地選擇尊重，因為服氣所以服從。<h3><br></h3> 我父母都沒讀過書，兒女們的名字連半個字都不識。五爺對我祖父當(dāng)年沒送他進學(xué)堂耿耿于懷，也因此對讀書之人和讀書之事格外膜拜和上心。一九七八年八月一天午后，我獨自一人到我家旁邊的八斗畈水庫洗水澡被人告密致五爺，五爺摞下手中的農(nóng)活急匆匆地趕到。那是一座長約一公里寬四百多米的小型水庫，我從水庫一岸游向另一岸，五爺就趕至另一岸。我從水庫攔腰處游過去的速度，自然比五爺沿著壩埂趕跑過去的速度要快得多，等他快接近時我又迅疾折返，氣得五爺七竅生煙，罵罵咧咧間大汗淋漓。我當(dāng)時的想法非常簡單，反正已經(jīng)被逮了個正著，不如干脆翻翹到底，上岸遲早都難逃挨打一跪。正在此時，金家姑爺戴著草帽遠遠走來，在壩埂中央堵住了五爺，沒用多長的時間就把生氣的五爺勸住了。<h3><br></h3> 五爺和金家姑爺往我家回走時，我已經(jīng)游回岸邊穿衣溜走。我并沒有聽清他們具體說了些什么，但還是能猜出八八九九。五爺肯定在訴說他的擔(dān)心和后怕，如"我家老三是個霧影子，膽太大，說話行事在半天空里跑，他讀書讀到狗屁眼里去了！"云云，金家姑爺大致是表揚了我如何聰明好學(xué)，毛筆字寫得如何好，還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地說服五爺游泳對人是有好處的，最后還不忘寬慰五爺趕上了好政策了這伢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每當(dāng)聽到讀老書的人使勁夸他正在讀書的兒子，五爺便赤足生輝，瞳孔發(fā)亮，頭頂熱氣湯湯，連印堂也發(fā)起亮來。<h3><br></h3> 金家姑爺?shù)刂鞒錾盹栕x詩書卻沒趕上好政策，五爺農(nóng)民出身根正苗紅卻大字不識一只。我家坐落薄刀峰以北的山腳，有一條小河從薄刀峰腰際發(fā)源，流經(jīng)板橋、黃家鋪、馬驛坳和郵亭寺，正好從金家姑爺所在尹家垸和我家太和灣之間穿膛而過，在勝利區(qū)政府所在地的古鎮(zhèn)滕家堡與江淮分水嶺松子關(guān)以南的落梅河匯合，形成長江之流的巴河之源。五爺不知道這條河還會流向多遠，他想不到這條河其實就會奔向我三舅和九父工作的黃石港。當(dāng)然，五爺更想象不出他滴落河水里的汗珠，還有可能流向更遠的遠方，甚至奔向那壯闊無垠的大海。<h3><br></h3> 五爺在兒女面前氣場強大，言語卻很短，他在我上大學(xué)前輕言細語跟我說話只有一種場景才會出現(xiàn)，這種場景至今常常在我夢里反復(fù)上演。雞叫三遍時，五爺叫醒我起床跟他一起去勝利衛(wèi)生院賣劈柴。從太和灣到勝利街大約四公里，月黑風(fēng)高夜挑擔(dān)劈柴翻山越嶺，過橋跨溝或者經(jīng)過不熟悉而又被損壞的路段時，五爺會讓我走在他的后面，他在前面一邊探路一邊告訴我怎么踩準他的腳步走。經(jīng)過平路或者熟悉而無損壞的路段時，五爺會讓我走在他的前面，他在后面好看著我走，還不停跟我說話壯我小膽，以此減小我的后怕。五爺要我好好讀書，多給在黃石印染廠工作的三舅和在黃石棉紡廠工作的九父寫信，"他們是公家的人，你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xué)也是公家的人了。"他還會說，"閻太和是個讀書的大家族，曾經(jīng)十七個秀才在一個鍋里吃茶飯，你要為閻太和爭氣，要硬氣！"盡管類似的話語，五爺對我說過多遍，我不僅一點都不厭煩，反而覺得黑夜中這個細聲細氣的五爺特別溫柔，我恨不得后腦殼頓時長出無數(shù)只小瞳孔和小舌苔，盡情地沐浴五爺慈祥的面容，輕柔地拭舔五爺眼角的淚花。<h3><br></h3> 兩擔(dān)劈柴挑到勝利衛(wèi)生院，衛(wèi)生院食堂大師傅周師傅有時起了床，有時還沒起床。同樣大小的兩擔(dān)劈柴，五爺?shù)囊粔K我的八角?；丶衣飞?，隨著天空慢慢發(fā)白，五爺表情慢慢嚴肅起來，漸漸變得少言寡語了。每次隨五爺賣劈柴回來的路上，我都會壯著膽子問五爺相同的問題："為么事一樣多的柴，你的一塊我的才八角？"五爺會作出相同的回答："等你長大了，也是一塊！"我接著發(fā)起牢騷："他們到底是買柴，還是買人呀？"五爺會立馬制止我："要怪只怪你還沒長大！"我那時已經(jīng)十三四歲了，明知五爺給不出答案卻還在反復(fù)追問，在五爺看來似乎是不應(yīng)該或者不能容忍的。<h3><br></h3> 天慢慢透亮起來，五爺?shù)哪_步越來越輕快，一塊八角錢對我們這個家庭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喜悅心情全寫在五爺生風(fēng)步履上，他似把我剛才對他追問忘得一干二凈了。跟在五爺屁股后面，我心里不服氣，很窩火。我覺得對明面上的不公平，五爺看在眼里卻不去爭取，其實是對我那擔(dān)劈柴價值的低估和我勞動付出的不尊重。但五爺顯然不這么看，他甚至還會覺得我讀書讀到狗屁眼里去了，心里沒準還質(zhì)問兒子也質(zhì)問他自己："這么簡單的事情，難道學(xué)校老師沒教給你們嗎？"<h3><br></h3> 在我和五爺少有的對話中，類似的疑團不僅沒有隨著我年齡增長而消解，反而在心底變得越來越厚實和堅硬。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家十口人吃飯，爹奶年歲高，除兩個姐姐主動放棄讀書幫襯父母外，我們兄弟四個遞次上學(xué)，父母的艱辛可想而知。每逢有坎難過或者過度勞累時，五爺和母親都會用同樣一句話來詛咒自我："我做過了呀，我么不死它！"父母的這種反復(fù)自我詛咒，不停地強化兒女們的質(zhì)感和神經(jīng)，我有時就會產(chǎn)生來到這個家庭是父母之累贅的罪惡感。<h3><br></h3> 父輩們這種遇事只找自身原因，寧愿詛咒自我也不怨天尤人，難道不是我鄂東北這塊土地賦予鄉(xiāng)民的賢良和品格，這種解讀令我豁然開朗。我第一次這般解讀五爺們的賢良和品格的時候，是一個深秋的下午，我坐在大學(xué)圖書館里像蜜蜂一樣悉心閱讀一本很厚的哲學(xué)著作。用五爺?shù)脑捳f，我家"老三在武漢讀大學(xué)，老二由民辦老師考上了公辦老師，老四在黃岡讀中專，都是公家的人了。"盡管如此，對父輩們常常詛咒自我那句口頭禪"做過了"的具體含義尤其是五爺他個人理解，我還是不甚了了，直到五爺彌留言之際用極其罕見的方式喚兒歸家。<h3><br></h3> 一九九二年冬天，在羅田涼亭河中學(xué)教書的二哥，給在武漢工作的我發(fā)來加急電報："五爺病逝，速歸"。我一上班就接到電報，立即向單位請假馬不停蹄趕到長途汽車站，車從鄂州輪渡過江經(jīng)古城黃州，轉(zhuǎn)上另一輛長途汽車朝著羅田勝利的方向。我的神經(jīng)和骨骼就像車窗外那光禿禿的樹木，正經(jīng)受寒風(fēng)襲擊和撕扯，我最放心不了的還是我的母親，沒有了五爺?shù)恼陲L(fēng)擋雨，后怕母親會像沒有綠蔭呵護的田野慢慢落寞枯涼。車搖搖晃晃往前走，我的腦海陣陣發(fā)麻頭痛欲裂，不知不覺昏睡了。我一覺醒來車剛好穿過涼亭河街，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車前方行走，那不是我家二嫂嗎？什么情況了還這么悠閑漫步？車走得很慢，我急忙打開車窗大聲喊叫："二姐，你么還在這里呀？"二嫂轉(zhuǎn)過身來，放聲大笑地回答："??！回來看五爺啵！"<h3><br></h3> 原來五爺前些時病得厲害，這幾天稍有好轉(zhuǎn)很想見我一面，理由是有很重要的話要跟我說，五爺?shù)弥覄倓傉{(diào)到一個新的公家單位，怕在新單位請不到假，就讓二哥發(fā)加急電報謊稱他已經(jīng)過世，這樣單位準假不為難。五爺還反復(fù)叮囑家人，到他真正過世的那天，誰都不準再給老三發(fā)電報了，免得耽誤老三的工作。這就是我的父親，這就是我們的五爺！<h3><br></h3> 五爺在跟我交談時，他對那些曾經(jīng)認為重要的大事好像無暇顧及，倒是對一些曾被兒女們司空見慣的細節(jié)掛念于懷。他談著談著突然問我："現(xiàn)在哪個當(dāng)縣長？"我一時語塞，說不上來。父親說，他一直記著一位文縣長，因為文縣長率領(lǐng)群眾修通了我們村前的一條公路。我的確不知道當(dāng)時羅田縣縣長是誰，但我知道五爺所指的那個文縣長名叫文昌福，五爺參修過的那條路叫勝天公路，也是迄今為止從勝利出發(fā)經(jīng)薄刀峰到大別山主峰天堂寨惟一公路。<h3><br></h3>五爺一輩子圍著頭頂上的那塊天轉(zhuǎn)圈圈，去得最遠的地方是羅田縣城三四次，挑腳翻越鄂皖交界松子關(guān)到過安徽金寨縣的吳家店。家國的內(nèi)涵外延于五爺們只怕也是在他們頭頂上那塊天打圈轉(zhuǎn)了。為官一方的功過是非，歷史自有公斷，但老百姓心中都有一桿秤。我堅信五爺是在彌留之際用自己的眼光，打量所經(jīng)歷的每個父母官在他心底的分量。這大約也是五爺用極其罕見的方式喚兒歸家，要給眼前這個端著公家碗吃著公家飯的兒子要言說的重要話題。<h3><br></h3>三天的假期很快就要到了，我悄悄地走到五爺床前，試著向五爺探究父輩們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做過了"具體含義，五爺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他欠了欠身子，很艱難地叮囑我："回去把工作好心地搞好，過頭的話莫說哈！過頭的事莫做哈！有事莫怕事哈！沒事莫惹事哈！"五爺?shù)恼Z氣緩慢而低沉，四個大大的感嘆號，難道就是五爺常常詛咒自我"做過了"的相反表意。<h3><br></h3>回武漢的路上，我心緒起伏難平。五爺掛念叮囑讓我頓悟起梁啟超"亙古男兒一放翁"的詩句來，梁詩何以亙古男兒冠于放翁之上？五爺當(dāng)然沒讀過陸詩梁文，但生長五爺們的土地卻是陸梁們留回下來的。五爺固然不可能提筆寫出《示兒》的詩來，他生離換死別的牽掛叮囑本身就是一首家祭無忘的口述詩，在我心中如同《示兒》一樣亙古。作為斗字不識的鄉(xiāng)民，五爺一生其實就是"于無字句處讀書"的一本書。五爺們的家國情懷，至今仍令我這個吃公家飯的兒子汗顏。<h3><br></h3>我回武漢沒幾天，一九九二年農(nóng)歷臘月十四，五爺便離開了人世，享年六十四歲。遵五爺遺囑，家人沒再通知我。我是當(dāng)年春節(jié)回家時才知道的，母親寬慰地對我說你五爺走得很安祥。我沒能送五爺上山，這是我心中永遠的痛！ <h3><br></h3><h3> 二零一八年農(nóng)歷五月初二于武漢</h3><h3><br></h3><h3><br></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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