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斯甲魯</h3> <h3>金川斯甲魯舞：古梨樹下的漫訪</h3><h3><br /></h3><h3>莫然文</h3><h3><br /></h3><h3>阿壩州金川縣因流經(jīng)域內(nèi)的大渡河富含金沙而得名，這片有著黃金底色的土地，如今已看不到河灘上淘金者的身影。然而三月的金川，河谷兩岸梨花已開滿山坡，如云如雪，亦如潔白的哈達，披在大山的肩上。</h3><h3>聽同行的朋友介紹說，金川地處四姑娘山系的腹部，海拔較低，氣候溫和，物產(chǎn)豐富，有"阿壩江南"之稱，歷史上曾經(jīng)是東女國的故都，旅游資源豐富，但因交通不便，游人不多。金川的美景對于外界來說，依然披著神秘的面紗。</h3><h3><br /></h3><h3>震撼的祭祀演出</h3><h3><br /></h3><h3>3月20日是金川一年一度的"古樹梨花節(jié)"的開幕日，我們一行人來到金川縣慶寧鄉(xiāng)參觀古梨樹的祭祀活動。金川栽種梨樹已有數(shù)百年的歷史，金川雪梨因品質(zhì)優(yōu)異曾是"貢梨"，如今也深得消費者喜愛。這里300年以上的古梨樹比比皆是，這些熬過歲月風(fēng)霜的古梨樹如今仍枝繁葉茂，滿樹芳華。我們正觀賞著梨花，突然聽到低沉的法號聲響了起來，莊重而悠遠，緊接著一隊著盛裝，戴頭盔、佩刀持弓的藏族漢子在一名持旗者的引導(dǎo)下步履沉著地步入祭祀場地中心。人群在短暫的安靜之后突然騷動起來，有相機的游客紛紛搶占有利位置，不斷地按動快門。這一瞬間，讓我深深感受到了藏區(qū)文化的震撼力！</h3><h3>同行的金川宣傳部唐副部長介紹，他們表演的是金川特有"斯甲魯"舞，漢語意譯為"出征舞"，2017年剛?cè)脒x阿壩州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h3><h3>只見十來名高大的舞者，個個有著棗紅色的臉龐，透出神采奕奕的陽剛之氣。他們身著青紅兩色戲裝，頭戴飾有象雄文字的頭盔，身披藤背，腳蹬高腰藏靴，背弓箭，掛短刀，戴護環(huán)，在一名旗手的引導(dǎo)下，或瞄準(zhǔn)射擊，或張弓搭箭，或揮刀劈砍。強勁的鼓點，烘托出嘉絨男子出征殺敵的勇猛剛性。</h3><h3>一旁有2名長號手、1名喇叭手、1名鑼手、1名鼓手奏樂。鼓手是一名老者，雖已年邁，鼓聲仍沉穩(wěn)有力。經(jīng)介紹得知老者名彭措，為"斯甲魯"舞的傳承人，演出結(jié)束后我在古梨樹下對他進行了短暫的采訪。</h3><h3>彭措老人出生于1943年，今年已75歲。他介紹說：參加今天表演的都是金川縣集沐鄉(xiāng)雅京村人。解放前雅京村為綽斯甲土司的領(lǐng)地，村里人平時從事生產(chǎn)，有技術(shù)的手藝人居多，逢年過節(jié)則為土司表演藏戲和跳鍋莊。彭措老人的父親和爺爺都表演藏戲，到他已經(jīng)是三代傳承。解放后演出活動逐漸停止，幾近失傳。近年來政府重視對傳統(tǒng)文化的發(fā)掘和傳承，他才重新表演起藏戲、跳起了"斯甲魯"舞。</h3><h3>彭措老人自豪地指著場內(nèi)的表演者說："他們所跳的動作都是我教的！"</h3><h3>阿稱是雅京村前任村支書，現(xiàn)任阿壩州藏學(xué)象雄文化研究會秘書長。他中等個頭，文雅而不失豪邁。匆匆趕到的他一見面就指著為我采訪牽線搭橋的雅京村村長勒爾伍開起了玩笑。兩人曾共事12年，是很好的朋友和同事。</h3><h3>阿稱介紹說："斯甲魯是儺戲，也就是戲舞。集沐鄉(xiāng)雅京村的斯甲魯，是敬獻山神的民間戲與舞融合的獨特民俗，過去為土司專用舞蹈，一般是在祭祀活動后表演。解放前綽斯甲士司地區(qū)，饒丹士司地區(qū)都在跳，一年只能跳一次，上世紀(jì)50年代失傳，2014年才整理挖掘，目前只有集沐鄉(xiāng)雅京村傳承。"</h3><h3>阿稱進一步解釋，斯甲魯意為天兵，是嘉絨藏語方言的音譯，草地藏語中稱為"哈瑪"，故也被稱為"哈瑪舞"。藤背上的藏文是《索》本尊護法神，持旗者為護法巴丹，有領(lǐng)舞者的作用。斯甲魯舞以音樂為靈魂，以舞蹈為表現(xiàn)手段，講述一個故事、抒發(fā)一段感情，集歌、舞、劇于一身。</h3><h3>嘉絨藏族的宗教信仰認為萬物有靈，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歷代藏族先民在敬山崇山，敬水崇水的原始自然崇拜中，對山神的崇拜尤其突出，甚至可以說是藏族原始崇拜的基礎(chǔ)。神山信仰是青藏高原上最古老的宗教及民俗信仰，不但是宗教信仰，也是民俗信仰，成為藏族最基本的價值觀。智慧的祖先為了紀(jì)念神山，就把對神山的崇拜以歌舞娛樂的方式莊重的表達出來。如出征、部落械斗、大的佛事活動等，都要到神山舉行煨桑、跳鍋莊等類祈禱和祭祀活動，逐漸產(chǎn)生了向山神祭祀的"斯甲魯"儀式。</h3><h3>大渡河、岷江水滋潤著金川兩岸肥沃的土地，村寨也建在了依山傍水的地方。廣大藏族兒女們，洋溢著笑容，過著依山傍水，小橋人家的生活，用古老的祭祀方式，表演著"斯甲魯"舞，祭祀上蒼，感謝上蒼賜予了這片土地的和平、富裕。大山庇佑著懷抱中的這個民族，這個民族守護著這座大山，山人本為一體。</h3><h3><br /></h3><h3>歷史：曾為宮廷御舞</h3><h3><br /></h3><h3>斯甲魯?shù)谋驹词遣貞颍貞蚴遣刈宓貐^(qū)古老的文化活動。據(jù)《土司志》載：藏歷(士狗年)藏王赤松德贊執(zhí)政時期(即公元758年)，苤教大師頓巴蘭卡師徒在"戈空獅子廟"應(yīng)饒丹土司之邀，參加嶺青宮與拉丁雍仲寺廟竣工典禮就表演了藏戲。</h3><h3>藏戲誕生以后，經(jīng)過很多民間藝人的加工、充實、豐富和提高，到17世紀(jì)以后逐漸形成了一套獨有的藝術(shù)形式。在近代歷史上，由于各地業(yè)余的、自發(fā)劇團的演出很多，由于傳承譜系、地方語言和歷史文化的差異，形成了稱謂及內(nèi)容方面的差異，慢慢形成各自的風(fēng)格和特點，從而形成流派。</h3><h3>嘉絨地區(qū)的藏戲演出歷史較為悠久，最早的戲班是金川的祁青戲班。唐順宗水貞元年（805年），嘉絨藏戲得到著名語言、文學(xué)、編譯大師毗若遮那的傳播推廣，發(fā)展出了綽斯甲（今金川周山）、贊拉、沃日（今小金縣境內(nèi)）等戲班。從此，藏戲不僅在祁青部落上演，而且開始向嘉絨18部落流傳，并最終演變成了當(dāng)今嘉絨藏戲的各種流派。由此可知，金川藏戲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8世紀(jì)，距今已經(jīng)有1200多年的歷史。</h3><h3>歷史上嘉絨藏戲的主要戲班有金川縣的祁青、綽斯甲戲班；馬爾康的黨壩、松崗、卓克基、梭磨戲班，小金縣的贊拉、俄日戲班；理縣的甲卡、斯大大戲班，汶川縣的奪列戲班；寶興縣的穆坪戲班；丹巴縣的巴底、丹東戲班等。不過，斯甲魯卻是歷史上最有名氣的藏戲。在清朝乾隆皇帝時期，斯甲魯一度成為宮廷御舞。</h3><h3>1747年，大金川安撫司莎羅奔逐漸強盛，出兵攻掠小金川地區(qū)，形成叛亂。清廷派兵前往彈壓，莎羅奔進行反抗，于是有乾隆十二至十四年和乾隆三十六至四十一年的兩次金川戰(zhàn)役。</h3><h3>乾乾隆皇帝兩次用兵金川，調(diào)集全國25個省的10余萬兵力，耗銀一億多兩，前后費時29年，可見戰(zhàn)爭之酷烈、抵抗之頑強。而乾隆皇帝也將這兩次戰(zhàn)爭視為自己的"十大武功"，并占有其二。</h3><h3>清軍回軍之時，不僅遵旨將大小金川的頭人及其家屬解送北京安插，而且?guī)ё吡?0余名匠人和專習(xí)歌舞的"番童"。這批"番童"在乾隆皇帝為出征將士舉行的慶功宴上表演了鍋莊和藏戲，乾隆皇帝看后，甚為垂愛，并把它們作為宮廷演出的壓軸節(jié)目。</h3><h3>乾隆皇帝為此還作了一首長詩《四月二十八日紫光閣凱宴成功諸將士》，并在詩中的夾注提到："阿桂等所俘番童，有習(xí)鍋莊，乃斯甲魯者（即番中儺戲也）亦命陳之宴次。"斯甲魯由此也成為金川藏戲的正式譯名。</h3><h3>從此，具有地方民族特色的鍋莊和斯甲魯進入了清朝宮廷。此后雖然史料上再無記載，不過現(xiàn)今居住在北京香山的金川藏人后裔，仍相傳祖上逢年過節(jié)要專門進宮表演歌舞。</h3><h3>阿稱認為"斯甲魯"漢譯為"出征舞"不能準(zhǔn)確表達"斯甲魯"的原義，雖然在將士出征時也會進行"斯甲魯"儀式。不過，由于嘉絨藏軍在清朝兩次抗擊外敵的戰(zhàn)爭中的卓越表演和付出的重大犧牲，斯甲魯?shù)某稣骱x在民間意識和文學(xué)作品中得到了強化。</h3><h3>1790年，廓爾咯侵犯西藏，清政府命四川總督鄂輝和大將陳德領(lǐng)兵4000進軍西藏，同時又從金川、小金等地抽調(diào)5000名嘉絨藏兵出征。1791年8月，出征的嘉絨藏兵在打箭爐集結(jié)完畢后，鄉(xiāng)親們?yōu)檫@些勇士們舉行了盛大的壯行儀式，為他們向神靈祈禱，祝愿他們獲勝立功、平安而歸。</h3><h3>率領(lǐng)嘉絨藏兵的是墨爾多將軍，他身先士卒，英勇作戰(zhàn)，很快將入侵者打敗，并趕出了國境。后來墨爾多將軍回到故鄉(xiāng)嘉絨，受到了人們的熱烈歡迎和敬重。嘉絨藏兵英勇善戰(zhàn)的威名從此也名揚天下。</h3><h3>1840年，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瓦寺土司守備哈克里和金川土司阿木鑲率嘉絨藏兵2000人再次奉命出征抗擊英軍。阿木鑲率嘉絨勇士百余人為前鋒攻入被英軍占據(jù)的寧波城，雖因后援不繼全部犧牲，但卻給英軍以沉重打擊。此戰(zhàn)也成為此次鴉片戰(zhàn)爭中清軍不多的亮點。</h3><h3>由于武器裝備的巨大差距，加上清朝的腐敗、統(tǒng)帥的指揮無方，參戰(zhàn)的2000名藏族勇士大都戰(zhàn)死疆場。他們的為國犧牲使出征時藏區(qū)群眾為他們送行時的儀式帶上了悲壯的色彩，"斯甲魯"也如此！</h3><h3><br /></h3><h3>搶救：發(fā)掘歷史記憶</h3><h3><br /></h3><h3>金川在解放前屬于綽斯甲土司和饒丹土司的領(lǐng)地，雅京村屬于綽斯甲土司。千百年來，逐漸成為為綽斯甲土司跳鍋莊和"斯甲魯"者的聚居地。村里人的技藝世代傳承，呈典型的家族傳承模式。</h3><h3>阿稱介紹："每年綽斯甲士司，饒丹士司，在冬天統(tǒng)一的時間地點念經(jīng)7天至13天叫格熱底，廟會或是一個節(jié)日的最后一天早上6點開始跳斯甲魯，幾十上百喇嘛活佛念經(jīng)，煨桑，開始出場，先出場是老鷹捉兔子，過了是猴子戲，最后出場是斯甲魯，每個寨子出十幾個，跳這舞有2至3百人。"</h3><h3>不過，解放后由于土司制度的瓦解，村里人都轉(zhuǎn)向?qū)Ｒ粡氖律a(chǎn)，新生代的雅京人逐漸已淡忘了斯甲魯，頻臨失傳。</h3><h3>作為雅京人的阿稱，對于血液里流淌的民族文化有著本能的愛好，在擔(dān)任村支書后的2014年，開始組織發(fā)掘研究本地的傳統(tǒng)文化。</h3><h3>"2015年我在村上用了6個月時間每天到金川周邊鄉(xiāng)村，遍訪當(dāng)年綽斯甲，饒丹地區(qū)的老人，最后才挖掘的斯甲魯。我1人，真的用了我6個月時間。"</h3><h3>阿稱的遍訪雖然很有成就，但也不容樂觀。斯甲魯只有彭措老人會跳，他家已是三代傳承，但那時候小，很多細節(jié)已經(jīng)淡忘。衣服，藤背，鞋，手上拿的道具，則是從很多老人們的一點點紀(jì)憶中拼湊起來的。而搜集的一些文獻，很多也還沒有翻譯。</h3><h3>不過，由于阿稱等人及時的努力，開始做這項工作，斯甲魯從頻臨失傳的境地中得到了復(fù)生。如今，雅京村已經(jīng)有30多人會跳斯甲魯舞，彭措老人也將他的全部技藝傳授給了年輕的阿吉。</h3><h3>假設(shè)一下，如果沒有阿稱等人及時的發(fā)掘，再過些年那些老人們故去之后，斯甲魯就會真正消失在歷史的記憶中了。</h3><h3>不知不覺，祭祀活動已經(jīng)結(jié)束，阿稱和他的伙伴們收拾起戲裝道具準(zhǔn)備離開。我遠遠望見一名老者凝神地向著我們這邊張望，面露安詳?shù)奈⑿Γ阆蚯昂退收勂饋?。老人介紹自己叫羅啟亮，萬林鄉(xiāng)茍爾光村人，今年74歲。他說："很多年沒見到斯甲魯表演了。以前三月初七、初八、初九都要朝拜山神，舉行轉(zhuǎn)山、祭祀山神活動，就會跳鍋莊，跳斯甲魯舞。"</h3><h3>羅啟亮老人說著說著兩眼放光，有些激動起來，"以前我也能跳，爺爺教爸爸，我爸爸教我的。現(xiàn)在跳不動啰！"</h3><h3>金川是嘉絨藏戲的發(fā)端之地，歷史最為悠久的祁青、綽斯甲戲班均活躍于境內(nèi)，千百年來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但由于搶救發(fā)掘的時間較晚，尚未引起足夠的重視。斯甲魯舞的復(fù)活，只是金川非遺寶藏中冰山中的一角。</h3><h3>古梨樹下的金川斯甲魯舞，讓我們清晰品味到當(dāng)年那個時代的民俗宗教文化，對于塑造金川的現(xiàn)代人文形象也有重要的作用。</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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