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大家好！我是莊艷梅，來自九臺(tái)區(qū)六臺(tái)中心學(xué)校，今天為大家誦讀的是臺(tái)灣作家龍應(yīng)臺(tái)《目送》中的第一章第二十一篇《五百里》。</h3> <h3> </h3><h3> 我們決定搭火車。從廣州到衡陽，這五百二十一公里的鐵軌，是一九四九年父母顛沛南下的路途。那時(shí)父親剛滿三十，母親只有二十三歲。雖說是兵荒馬亂，他們有的是青春力氣。火車再怎么高，他們爬得上去。人群再怎么擠，他們站得起來。就是只有一只腳沾著踏板，一只手抓著鐵桿，半個(gè)身子吊在火車外面像風(fēng)箏就要斷線，還能聞到那風(fēng)里有香茅草的清酸甜美，還能看見土紅大地綿延不盡，令人想迎風(fēng)高唱“山川壯麗”。<br></h3><h3> “火車突然停了”，母親說，“車頂上趴著一堆人，有一個(gè)女的說憋不住了，無論如何要上廁所，就爬下來，她的小孩兒還留在車頂上頭，讓人家?guī)退б幌?。沒想到，她一下來車就動(dòng)了?！?lt;/h3> <h3> 母親光腳坐在地上織漁網(wǎng)，一邊講話，手卻來來回回穿梭，片刻不停。頭也不抬，她繼續(xù)說:“女人就一直哭喊著追火車。那荒地里坑坑巴巴的，還有很多大石頭，她邊跑邊摔跤，但是火車很快，一下子就看不到人了。”</h3><h3> “ 后來呢？”我坐在母親對面幫她纏線。她撲嗤一笑，看了我一眼，說:“哪里有什么后來呢？我看那小孩子一定也活不了了，誰還能帶著他逃難呢?”</h3><h3> “那還好你們那時(shí)還沒生我，要不然，我就讓你們給丟了。”15歲的我說。</h3><h3> 她輕輕嘆了口氣，更用力地織起網(wǎng)來。透明的尼龍線極強(qiáng)韌，拉久了，先在手指肉上壓出一道一道很深的溝來，再久一點(diǎn)，皮破了，血就汩汩滲出來。要繳我一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她要打好幾張跟房子一樣大的漁網(wǎng)。</h3> <h3> 我知道我說錯(cuò)話了，因?yàn)樗麄兇_實(shí)把自己一歲的孩兒留在了衡陽，自己上了火車，以為放在鄉(xiāng)下，孩子比較安全。沒有人料到，這一分手就是四十年。</h3><h3> 此刻，她也仍舊坐在我的對面，眼睛明亮俏皮的姑娘已經(jīng)八十三歲。臥鋪里上層的兄弟們都睡了，剩下我在“值班”，和她繼續(xù)格斗?；疖嚨霓Z隆聲很有節(jié)奏，搖晃著車廂像一個(gè)大搖籃，催人入夢，但是她筆直地坐在鋪上，抱著一卷白色的被褥，全身備戰(zhàn)。</h3><h3> “睡吧，媽媽?！蔽铱嗫嗲笏?。她斬釘截鐵地?fù)u頭，“我要回家。”</h3><h3> 我離開自己的鋪?zhàn)剿磉吶?，貼著她，說“你躺下，我?guī)湍闵w被?！彼查_身體，保持和我的距離，客氣地說，“謝謝你。我不睡?！?lt;/h3><h3> 她一客氣，我就知道，他不知道我是誰，以為我是個(gè)善意的陌生人了。于是我說:“媽媽，我是你的女兒，小晶。你看看我?！?lt;/h3><h3> 她轉(zhuǎn)過臉來，盯著我看，然后，極端禮貌、極端有教養(yǎng)地說:“我女兒不在這里。謝謝你?！?lt;/h3><h3> “那......至少讓我把你的被子弄好，蓋住你的腳，好嗎？”</h3><h3> 我坐回自己的鋪上，也把被子蓋住自己的膝蓋，就這么和她默默對坐，在這列萬般靜寂的午夜火車上。</h3> <h3> 火車慢下來，顯然進(jìn)入一個(gè)中途站，我把窗簾微微拉開看見窗外“韶關(guān)”兩個(gè)大字。</h3><h3> 韶關(guān)，那是南華寺所在，曹溪河畔。萬歷《曹溪通志》說，南朝梁武帝天監(jiān)元年，公元五O二印度高僧智藥三藏發(fā)現(xiàn)這里“山水回合，峰巒奇秀，嘆如西天寶林山也”，于是建寺。唐朝，公元六七七年，六祖慧能來到寶林寺，在此說法三十七年，使南宗禪法大播于天下。宋開寶元年，公元九六八年，太祖賜額改名“南華禪寺”</h3><h3>也是在這里，“文革”期間，六祖慧能的金身被拖出來打斷。</h3> <h3> 火車再度開動(dòng)，我趴下來，把耳朵附在床墊上，可以感覺火車的輪子碾過鐵軌，大地一寸一寸地震動(dòng)。這五百里路，慧能曾經(jīng)一步一步走過。我的父親母親，曾經(jīng)一寸一寸走過。時(shí)光，是停留是不停留？記憶，是長的是短的？一條河里的水，是新的是舊的？每一片繁花似錦，輪回過幾次？</h3><h3> 夜雖然黑，山巒的形狀卻異樣地篤定而清晰，星星般的燈火在無言的樹叢里閃爍。驀然有白霧似的光流瀉過來，那是另外一列夜行火車，由北往南駛來，和我們在沉沉的夜色里擦身而過。</h3> <h3> 母親坐在我對面，忽隱忽現(xiàn)的光，落在她蒼茫的臉上。</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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