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1.</b></h3><h3> 宋嘉佑二年，二十一歲的蘇軾參加禮部進(jìn)士考試，寫下了流傳至今的策論《刑賞忠厚之至論》。</h3><h3><br></h3><h3> 在這篇文章中，蘇軾寫道："當(dāng)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說的是上古堯帝主政時，皋陶主管刑罰，有一次要決定對一個罪犯的刑罰，皋陶主張要殺并且連續(xù)三次堅持，而堯帝主張要寬恕也連續(xù)三次堅持，蘇軾借這個典故來闡釋他 "罰疑從去，所以慎刑也"的法治思想。<br></h3><h3><br></h3><h3> 蘇軾引用的這個典故究竟是什么出處？這個問題引發(fā)了后人無限的聯(lián)想，并演化成一段佳話，讀來頗有一番趣味。</h3><h3><br></h3><h3> 彼時禮部進(jìn)士考試的負(fù)責(zé)主官是北宋名臣?xì)W陽修，副手小試官是與歐陽修并稱"歐梅"的國子監(jiān)直講梅堯臣。</h3><h3><br></h3><h3> 梅堯臣讀了蘇軾的這篇策論后極為賞識，便直接推薦給了歐陽修。</h3><h3><br></h3><h3> 陸游的《老學(xué)庵筆記》有載，歐陽修讀罷便直指有疑處，問梅堯臣道："皋陶與堯帝的典故出自何書？"</h3><h3><br></h3><h3> 梅堯臣也許是被這篇策論的核心思想所震動，也許是愛才心切，簡明扼要地脫口而出："何須出處！"</h3><h3><br></h3><h3> 須知當(dāng)時是特別注重文以載道的時代，講究言必有據(jù)，尤其是禮部進(jìn)士考試這樣的層面，絕不容許投機取巧虛構(gòu)言論以求自進(jìn)。但歐陽修或許同樣懷著對這篇策論及其作者的激賞之情，并沒有按照慣常的規(guī)制直接以虛構(gòu)典故的理由予以否決。</h3><h3><br></h3><h3> 到了揭榜公布諸生試卷姓名之日，歐陽修知悉那篇策論的作者是蘇軾，便與梅堯臣說道："此郎必有所據(jù)。"</h3><h3><br></h3><h3> 按他判斷，這位年輕人應(yīng)該是有他的依據(jù)的吧。從這句話可以反映出作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的虛懷若谷，生有涯而知無涯，即便蘇軾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后生，也寧信其言出有據(jù)。</h3><h3><br></h3><h3> 考中進(jìn)士謁謝試官時，歐陽修見到了蘇軾，他首先就詢問蘇軾關(guān)于堯與皋陶事例的出處。</h3><h3><br></h3><h3> 沒想到蘇軾居然理直氣壯地和梅堯臣一樣脫口而出："何須出處！"</h3><h3><br></h3><h3> 根據(jù)陸游的描述，歐陽修不以為忤，并沒有因為蘇軾的虛構(gòu)和狂傲而發(fā)怒，他的反應(yīng)只有淡淡的四個字："賞其豪邁"。</h3><h3><br></h3><h3><b>2.</b></h3><h3> 另一段關(guān)于此事的記載見于南宋楊萬里的《誠齋詩話》，則更是有板有眼地描繪了蘇軾假托典籍后的一系列故事。</h3><h3><br></h3><h3> 歐陽修"得東坡之文驚喜，欲取為第一人"，但因為從文風(fēng)來看似乎是他的門人曾鞏的風(fēng)格，"恐遭物議，抑為第二"。</h3><h3><br></h3><h3> 諸生拜謝試官時，歐陽修問道："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見何書？"蘇軾回答道："事在三國志孔融傳注。"</h3><h3><br></h3><h3> 歐陽修查閱了《三國志》孔融傳注，發(fā)現(xiàn)并沒有這個內(nèi)容，于是又一次詢問蘇軾。</h3><h3><br></h3><h3> 蘇軾施施然道："當(dāng)年曹操打敗袁紹后，把袁熙的妻子甄宓賜給了曹丕。孔融頗不以為然地評論：從前周武王推翻了商紂，把帝辛的寵妃妲己賜給了周公。曹操得知后問孔融：這是什么典籍記載的？孔融回答：以今日你把甄宓許配給曹丕的事例來看，我覺得周武王把妲己許配給周公本在情理之中。因此，堯和皋陶之間的故事，即便沒有史籍記載，我覺得也在情理之中。"</h3><h3><br></h3><h3> 歐陽修聞言大驚："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h3><h3><br></h3><h3><b>3.</b></h3><h3> 事實上，蘇軾文中所引用的這段典故內(nèi)容并非出自其杜撰，史籍中確實有這樣的事例記載。</h3><h3><br></h3><h3> 但這個事例并非像他文中說的出自《左氏春秋》，而且也并不是發(fā)生在堯與皋陶之間，而是來自周公的事例，典出《禮記·文王世子》，純屬蘇軾臨考時誤記所致。</h3><h3><br></h3><h3> 陸、楊等后人為了感嘆對北宋那段士人最幸福的歲月的向往，隱去了蘇軾引用錯誤的細(xì)節(jié)，演義為蘇軾虛構(gòu)典故，以表達(dá)對歐陽修寬容獎掖年輕后進(jìn)的敬仰之心和對蘇軾生逢其時的艷羨之情。</h3><h3><br></h3><h3> 《刑賞忠厚之至論》這個策論標(biāo)題，出自假托孔安國所作《尚書·大禹謨》的注文內(nèi)容"刑疑付輕，賞疑從眾，忠厚之至"，其本身無非是宣揚施仁政、行王道的儒家傳統(tǒng)思想，立意并不高遠(yuǎn)。</h3><h3><br></h3><h3> 但蘇軾以區(qū)區(qū)六百余字，深刻闡述了他對法的精神的理解，"立法貴嚴(yán)，責(zé)人貴寬"，在古人"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jīng)"的思想基礎(chǔ)上，對法的寬容與界限這兩方面提出了"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的論點，如今讀來，依然擲地可作金石之聲。</h3><h3><br></h3><h3> 科舉制度的時代，正確而恰當(dāng)?shù)匾?jīng)據(jù)典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規(guī)制嚴(yán)整的禮部進(jìn)士試，引用典籍借以立論，扣題之外，更須嚴(yán)謹(jǐn)，容不得張冠李戴，蘇軾在文中出現(xiàn)的謬誤不可謂不嚴(yán)重。</h3><h3><br></h3><h3> 但是，撇開這一謬誤，蘇軾的策論論點清新明晰，論述縝密，并且徹底拋棄了以往科考中歌功頌德的陳詞濫調(diào)，一改此前一味投主官所好、極盡諂媚的浮夸風(fēng)氣。</h3><h3><br></h3><h3> 因此，正所謂瑕不掩瑜，蘇軾依舊得以在禮部進(jìn)士試中脫穎而出，在歐陽修和梅堯臣等前賢的賞識提攜下，從此開啟了他波瀾壯闊的人生旅程。</h3><h3> </h3><h3><br></h3><h3><br></h3><h3>附一</h3><h3><br></h3><h3>《刑賞忠厚之至論》 蘇軾</h3><h3><br></h3><h3>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chuàng)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歡忻慘戚，見于虞、夏、商、周之書。成、康既沒，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猶命其臣呂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憂而不傷，威而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h3><h3><br></h3><h3> 《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也。當(dāng)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zhí)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岳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圣人之意，蓋亦可見矣。</h3><h3><br></h3><h3> 《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jīng)。"嗚呼，盡之矣。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為君子；過乎義，則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古者賞不以爵祿，刑不以刀鋸。賞之以爵祿，是賞之道行于爵祿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祿之所不加也。刑之以刀鋸，是刑之威施于刀鋸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鋸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而爵祿不足以勸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于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于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h3><h3><br></h3><h3> 《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亂，豈有異術(shù)哉？時其喜怒，而無失乎仁而已矣?！洞呵铩分x，立法貴嚴(yán)，而責(zé)人貴寬。因其褒貶之義，以制賞罰，亦忠厚之至也。</h3><h3><br></h3><h3><br></h3><h3>附二</h3><h3><br></h3><h3>《老學(xué)庵筆記》 陸游</h3><h3><br></h3><h3> 東坡刑賞忠厚之至論用"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梅圣俞為小試官，以示歐公。公曰："此出何書？"圣俞曰："何須出處！"及揭榜，見東坡姓名，歐公曰："此郎必有所據(jù)。"及謁謝，首問之，東坡亦對曰："何須出處！"與圣俞語合，公賞其豪邁。</h3><h3><br></h3><h3><br></h3><h3>附三</h3><h3><br></h3><h3>《誠齋詩話》 楊萬里</h3><h3><br></h3><h3> 歐公知舉，得東坡之文驚喜，欲取為第一人，又疑為門人曾子固之文，恐遭物議，抑為第二。坡來謝，歐公問："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見何書？"坡曰："事在三國志孔融傳注。"歐閱之，無有。他日再問坡，坡云："曹操以袁熙妻賜子丕?？兹谠唬何粑渫跻枣Ъ嘿n周公。操問：何經(jīng)見？融曰：以今日之事觀之，意其如此。堯、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歐退而大驚曰："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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