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兒時過年姜老文 <h3> 兒時在老家過年<br> 人的一生，會把很多事情淡忘，也會把很多東西深藏在自己的記憶中，在我記憶的倉庫里，永遠(yuǎn)保留著五十年代，在東北農(nóng)村老家過年的經(jīng)歷。<br> 辦年<br> 五十年代末期， 我和爺爺奶奶及兩個尚未出嫁的姑姑生活在黑龍江一個小山村里。暑假我會到爸爸媽媽那里去過，寒假我就一定要留在東北過了，那是因?yàn)橛羞^年這件事在吸引著我。<br> 一進(jìn)臘月，爺爺就會到生產(chǎn)隊(duì)借一匹馬，套上爬犁（雪橇），帶上我，去十多公里外的拉林街里，置辦年貨。<br> 爬犁上放了兩捆谷草，我們爺倆坐在上面，挺舒服的。在白茫茫的雪野中認(rèn)憑馬兒不緊不慢的走著。不時飛起的麻雀，會把路邊樹上的霧凇碰落，飄飄灑灑，落到馬背上，落到我們的臉上。爺爺哼唱著二人轉(zhuǎn)小調(diào)，手中的鞭子從來不會打到馬身上。<br> 一個多小時后，我們就到拉林了。這里原來是個縣城，因?yàn)橐恍┤艘銤M族自治，上面說這是地方主義。就把縣給撤銷了，降為鎮(zhèn)了。但這里畢竟是有著千百年歷史的古鎮(zhèn)，又是方圓百里最大的集市和火車站，商家還都在，老百姓不太關(guān)心這里是縣還是鎮(zhèn)，能來買東西就行了。<br> 在老戲臺附近，找了個地方，我?guī)蜖敔敯疡R拴好，把帶來的半麻袋草料給馬喂上。拉林十字街頭就是露天市場，快過年了，貨床和地攤擺得老長老長的，買東西的人也很多，顯得格外熱鬧。我跟在爺爺身后，開始采購年貨了。最先買的總是祭祀祖先用的香燭，寫春聯(lián)福字的大紅紙。買年畫時我和爺爺?shù)囊庖娡灰粯?，他要買"年年有魚"之類的吉祥年畫，我喜歡有故事情節(jié)的四聯(lián)屏，諸如"三打祝家莊"，"千里走單騎"。爭論的結(jié)果是每樣都買幾張。接著自然是油鹽醬醋，花椒大料，和全家人每人一套新衣服的布料。我的學(xué)生蘭，姑姑做棉襖的花布是爺爺一定要優(yōu)先保證的。接下來是我關(guān)心的鞭炮煙花了，爺爺一面讓我少買，一面又提醒我，別忘了"二踢腳"，別忘了"鐵樹開花"。還要買些走親戚用的糖果，點(diǎn)心。其中有一份兒是預(yù)備去給我外祖父拜年時帶的。我還要讓爺爺買二斤大塊糖（也叫灶糖，麥芽糖），這是小姑姑臨來時，悄悄囑咐我的。<br> 東西買完后，爺爺就會領(lǐng)我找一家飯店"下館子"。這當(dāng)然也是我期盼的事。溜肉段兒，溜三樣兒這是每年必點(diǎn)的菜，爺爺一輩子不好酒，但辦年時也還要買兩瓶果酒，下館子時打開喝兩口，主要是留到除夕夜大家喝。<br> 吃完飯，把買好的東西清點(diǎn)一遍裝到爬犁上，就往回趕路了。東北冬天的白天很短，到家時，天就黑了。奶奶做好了晚飯?jiān)诘任覀兡兀瑺敔斂倳f，"不餓，晌午吃的溜肉段兒，扛餓。"<br> 忙年<br> 東北的忙年，應(yīng)該是從殺年豬開始。幾場大雪，氣溫下降到零下十幾度，各家就張羅著殺年豬了。村里會殺豬的人不多，他們的日程排得滿滿的。每家殺豬時都要請一些走的比較近的親戚朋友，名曰"吃血腸"。所以屠夫灌血腸的技術(shù)，是很被大家看重的。有的人家，客人多，會吃去一口豬的一小半。但是，畢竟還了一年來的各種禮數(shù)，也值得了。剩下的豬肉就用雪埋在自家院子里，雪上面澆上水，結(jié)成厚厚的一層冰，想吃時，需要用鎬頭刨開，拿了肉，再用水澆成冰，封住就行了。<br> 一過臘月二十三這個小年，家家戶戶都忙了起來。打掃房屋的; 蒸饅頭，豆沙包，粘豆包的; 殺雞宰鵝煮肉的。只見小村子里，每家堂屋即廚房的門縫里都在冒著白白的霧氣。從廚房跑過的時候，奶奶就會把一塊骨頭肉塞進(jìn)我嘴里。這時在路上遇到的主婦們，多是去東家借盆，或是來西家還碗的，匆忙中掩蓋不了她們的喜悅。<br> 忙年的一件大事是包凍餃子。我們那里的習(xí)俗，家家都要包很多餃子凍起來。過年時煮餃子是極方便的，不耽誤玩耍的時間。人口多的大家庭，有時要裝滿幾個大水缸。我家人少，但也要包幾十斤面的。包餃子那天，白天奶奶把幾種餃子餡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晚飯后，約好了的左鄰右舍的人都來幫忙。和面的，搟皮的，包餃子的，自己就位。我的任務(wù)是把包好的餃子擺在簾子上，端放到院子里的架子上，幾十分鐘后這些餃子已經(jīng)凍得硬硬的，再裝到倉房的缸里。包餃子時，就會有人講故事，還有人講一些恐怖的鬼神的事。有一次，聽得我毛骨悚然，再不敢出去凍餃子，喊著讓爺爺去。惹得大家哈哈大笑。<br> 說忙年當(dāng)然要說到寫春聯(lián)，奶奶的弟弟是讀過多年私塾的人，會看看病，是鄉(xiāng)政府的干部，一副老先生的做派，他姓閆，人們都稱他閆先生。他寫一手非常漂亮的毛筆字。每到年前，人們都會拿著紅紙到他家來求字，他脾氣隨和，從不收禮金，常常是在炕上，盤腿坐幾天，幫大家寫春聯(lián)福字。他有時會叫我去幫忙，在報紙雜志上選擇春聯(lián)，裁裁紙。有兩次他讓我也寫，我那濫字，實(shí)在怕浪費(fèi)了人家的紙張，只好寫些"金雞滿架"，"肥豬滿圏"，"車馬平安"，"出門見喜"之類的東西，登不了大雅之堂。<br> 對于爺爺來說，臨近年底，最大的事，就是到祖墳去燒紙錢，祭祀祖先。去的前一天，爺爺拿出在拉林辦年時買的燒紙，讓我用印模印成紙錢。我家墳塋地更靠近阿什河，離我們村有八，九里路，爺爺常常會帶我一起去。腳穿著氈尬韃，里面是奶奶縫制的雞毛襪子，暖暖的，走在厚厚的雪地上，腳下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至今不忘。<br> 鬧年<br> 終于盼到大年三十了，孩子們早早地?fù)Q上了新衣服，心急的男孩子已經(jīng)開始放鞭炮了，乒乒乓乓，時起時落。大門上的門對，福字，都帖了出來。高高的燈籠桿上，紅燈籠被風(fēng)吹得飄來蕩去。原本是皚皚白雪復(fù)蓋的小山村，被這突然到來的大紅色映襯得生機(jī)勃勃。<br> 爺爺在早飯后，就到倉房把燭臺，香爐拿出來，擦洗干凈。擺放在靠東墻的木箱上。這里就成了供桌，我知道，平時可以隨便坐的東腕子炕，過年這幾天是不能坐的。爺爺把卷收在東墻上的家譜展開，懸掛在東墻上。所謂家譜，那是一張木刻版印刷制作的年畫，左面用毛筆寫上了我家山東祖籍的地址。中間預(yù)留的空格里，填寫了爺爺以前五，六代祖先的名違。<br> 爺爺在裝滿高糧的香爐里，插上了三注點(diǎn)燃的高香。奶奶把做好的五樣小菜，兩摞饅頭在供桌上擺放好了，可謂一切就緒。<br> 和各地相同，大年三十的這頓晚飯，叫年夜飯。這是農(nóng)家小院一年里最豐盛的一次晚餐。主婦會使出渾身解數(shù)，做好這頓飯。一家老小團(tuán)團(tuán)圓圓，高高興興的吃好這頓飯。<br> 晚飯后的熬年夜，各自有不同的安排。爺爺去和早就約好的牌友看牌去了，奶奶在灶臺炒瓜子，要炒好幾鍋，夠正月初五前磕的。兩個姑姑和鄰居家的女孩歘嘎拉哈(豬和羊的拐骨)。我們這些男孩子是最不安分的一群，東家跑出，西家跑進(jìn)。一會給女孩子們搗搗亂，一會用鞭炮搞點(diǎn)惡作劇。<br> 快到午夜的時候，爺爺回來了，張羅著準(zhǔn)備接神。這是過年的最高潮。院子中間燒起一堆篝火 ，對著篝火擺放了一個小桌子，桌子上燭臺的蠟燭點(diǎn)燃了，香爐里插上了一整束黃條香。爺爺在前面，我跟著爺爺一起跪拜在地上。只聽爺爺口中大聲說著，"老祖宗們，回家過年啦！"我匆忙磕頭，趕緊跑去放鞭炮了。<br> 這時，家家戶戶的接神篝火都已經(jīng)點(diǎn)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幾乎全村所有的鞭炮也在這時候燃放了，響聲震耳欲聾。東南西北村里的接神儀式也在進(jìn)行，整個白雪覆蓋的松嫩平原，充滿了熱烈，興奮，歡樂，躁動。<br> 篝火還在燃燒，奶奶已經(jīng)催我們進(jìn)屋吃餃子了，但是爺爺還是讓我先去用燈籠照一照雞架，豬圈。說這樣可以六畜興旺。<br> 交歲餃子，是純?nèi)怵W的。這在那個年代，可謂是很奢侈的了。每年的這頓餃子里都會預(yù)藏兩枚幸運(yùn)錢，幾乎每次都讓我吃到。姑姑們不以為然，認(rèn)為是奶奶故意挑到我碗里的。<br> 吃完餃子，我就給爺爺奶奶磕頭拜年，爺爺總會說，"一順百順，大吉。"自然會得到壓歲錢。<br> 大年初一早上，天一亮，就有人來拜年了。有鞠躬行禮的，多數(shù)還是磕頭。爺爺奶奶攔著，不讓磕，有人死活還是要磕。來人中有的輩分比我大，我還得給他磕頭拜年。為了躲開這些煩人事，我吃幾個餃子，就跑出去找小伙伴們玩了。<br> 從初三開始，各村的秧歌隊(duì)開始活動了。附近幾個村都要互相交流的，我家是軍屬，爺爺在村里又有挺高的威望。所以，每個秧歌隊(duì)都會到我家拜年，他們會帶來白面，豬肉，粉條之類的慰問品。爺爺奶奶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整條香煙送給他們，作為答謝。<br>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全鄉(xiāng)的秧歌隊(duì)都集中到鄉(xiāng)政府進(jìn)行大匯演，十里八村的人們都趕來看熱鬧。各個村的秧歌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旱船跑得好，有的高翹踩得妙。秧歌表演到高潮時，發(fā)展到斗秧歌，十幾個秧歌隊(duì)在學(xué)校操場上互相穿插扭動，看誰的隊(duì)形不亂，表演依舊。十幾面大鼓盡量擂到一個點(diǎn)上，二十幾只嗩吶盡量吹到一個調(diào)上，場面的熱烈，可想而知。<br> <br> 時來時往，到了農(nóng)歷二月初二，說是龍?zhí)ь^的日子。小山村早已經(jīng)安靜下來了。田野里壟溝朝陽一面的積雪已經(jīng)化了，露出了黑黑的土地，提示了春天的到來。也告知農(nóng)家，一年的田間操作就要開始了。爺爺把埋肉的雪堆鏟平，取出留到最后的豬頭豬蹄，用火燎去豬毛，下鍋煮了。<br> 小村子里飄著燒燎豬毛的氣味。童年的我，在村里的土路上閑蕩，會有一種不自覺的失落，年，過完了。下一個年，還要等三百多天。<br> <br> ?。ㄔ诨ヂ?lián)網(wǎng)上搜集了一些類似的照片，）</h3><h5></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