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歲時的那個年底，有我童年最驚心動魄的一場記憶。</p><p class="ql-block">臘月將盡，年味正濃，村里的集上人聲鼎沸。北邊高家莊來了兩支武術(shù)隊。</p><p class="ql-block">我跑到集上的時候，武術(shù)表演場子已經(jīng)圍成了鐵通一般。我在人縫里鉆來鉆去，想湊到前排看真切。可是，望著那寒光閃閃的大刀，心里又發(fā)怵，終究縮著脖子沒有擠到最前面。</p><p class="ql-block">他們用的是老式大砍刀，沉甸甸的，刀背寬厚，和電影里砍鬼子的大刀一模一樣，很霸氣。我心里想，這刀砍到脖子上，腦袋一下就會像球一樣滾落下來吧。</p><p class="ql-block">場子中央，領(lǐng)頭的東頭隊伍大師兄高聲拉場子，嗓音渾厚洪亮：“諸位往后退一退！圈大了人薄，得看得瞧。大刀是真家伙，不長眼，也保大家平安！”</p><p class="ql-block">說罷，他抬手將自己的刀與旁人的刀背輕輕相擊，清脆的金屬聲帶著顫音，穿透喧鬧的人聲，清亮又有力量。</p><p class="ql-block">“都是吹毛利刃的真刀，絕不是聾子的耳朵，擺設(shè)。誰愿意拔根頭發(fā)，試一試？”</p><p class="ql-block">眾人起哄嬉笑。他先是看向圈里一個長發(fā)小姑娘，立馬有人叫嚷：“細發(fā)絲太軟，不算數(shù)！”</p><p class="ql-block">有人揪了壯漢兩根粗硬黑發(fā)遞上前。大師兄指尖捏著發(fā)絲，略有些局促，紅了臉：“這太粗了，不一定行?！苯K究還是讓人從小姑娘頭上拔了三根細發(fā)。</p><p class="ql-block">周遭瞬間一片噓聲和調(diào)侃：“干脆拔胎毛來試，那更軟！”哄堂大笑炸開，熱鬧極了。</p><p class="ql-block">大師兄卻不惱，笑著喊住起哄的漢子：“勞駕，把這粗細幾根頭發(fā)，搓成一股?！?lt;/p><p class="ql-block">趁著那人搓頭發(fā)的工夫，他繼續(xù)緩緩說：“高家莊同門習(xí)武，分東西兩頭兩支隊伍，西頭隊伍用雙刀，我們東頭的用單刀，同出一脈。本是我們東頭四個弟兄想趁著年集，自發(fā)來表演助興，圖個熱鬧。半路偶遇西頭四個師兄弟，對方執(zhí)意要一同上場，幾番勸說，終究不肯退讓?！?lt;/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西頭大師兄跨步而出，眉眼桀驁，語氣帶著不服：“集市是大家的地盤，又不是你家個人的，憑什么讓我們走？”</p><p class="ql-block">兩股人馬隔著一片空地對峙，煙火熱鬧里，悄然生出幾分劍拔弩張的氣息。</p><p class="ql-block">此時頭發(fā)已然搓成緊實一股。東頭大師兄看向幫忙的漢子：“你看，我們兩隊，誰的刀看著最鈍？”</p><p class="ql-block">漢子指向他手中的大刀。</p><p class="ql-block">大師兄坦然一笑：“那就用我的試。”</p><p class="ql-block">他指尖捏緊發(fā)絲兩端，輕輕貼在刀刃上，一口氣吹去，發(fā)絲便齊齊斷裂，輕飄飄落在地上。</p><p class="ql-block">瞬間人群中爆發(fā)出震天的掌聲和喝彩。</p><p class="ql-block">掌聲未落，東頭大師兄看向?qū)γ妫骸皥龅赜邢?，各練各的容易誤傷。你們換個地方，不然，我們只能輪流上場?！?lt;/p><p class="ql-block">西頭大師兄一把扯開領(lǐng)口，滿臉傲氣：“習(xí)武憑本事，是不是你們東頭的怕和我們同臺表演？憑什么我們讓？輪就輪！”</p><p class="ql-block">口頭爭執(zhí)落定，兩隊定下規(guī)矩：東頭先演十分鐘，西頭接續(xù)上場。東頭單刀，刀身厚重沉猛；西頭雙刀輕便，身法靈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表演正式開場。</p><p class="ql-block">東頭兩名漢子提刀上場，沉腰扎馬，氣場沉穩(wěn)。兩柄厚重大刀寒光森森，揮動間裹挾著凜冽風(fēng)聲，嗚嗚作響。</p><p class="ql-block">感覺有冷風(fēng)灌進了脖子，我拉緊了一下衣領(lǐng)。</p><p class="ql-block">左側(cè)漢子率先發(fā)力，雙手握刀高高劈下，力道千鈞，直取對手腦門。右側(cè)漢子不硬接，腳步輕滑半步，雪亮刀刃擦著肩頭滑下。</p><p class="ql-block">無人喧嘩，只有“哇、哇”的驚嘆聲此起彼伏。我的兩個手心悄悄攥出了汗。</p><p class="ql-block">未等劈刀之勢收盡，守方漢子旋即反擊，橫刀橫掃，刀弧直奔對手腰腹。攻方立刻含胸矮身，鋒利刀刃貼著頭皮呼嘯掠過，削落幾縷黑發(fā)。這漢子借身形下沉之勢，手腕陡然翻轉(zhuǎn)，刀鋒自下而上，撩向?qū)Ψ揭d部。</p><p class="ql-block">兩人進退騰挪，刀光交錯。劈、斬、撩、掛，式式緊逼，刀身頻繁相撞，當(dāng)當(dāng)脆響回蕩在集市上空，讓人頭皮麻酥酥的。</p><p class="ql-block">一人發(fā)力過猛，身形前傾，破綻乍現(xiàn)。對手眼疾手快，跨步突進，大刀直刺心口。只見失衡之人臨危不亂，猛然擰身側(cè)轉(zhuǎn)，鋒利刀尖擦著胸口掠過，嗤啦一聲，臂上粗布衣袖被劃開一道長長的裂口。</p><p class="ql-block">我的心蹦蹦蹦地跳，趕緊把右手按在了胸口上。</p><p class="ql-block">幾番纏斗下來，兩人皆是雙目赤紅、氣息粗重。</p><p class="ql-block">十分鐘回合落幕。東頭大師兄慢動作拆解招式，細細講解習(xí)武要領(lǐng)。</p><p class="ql-block">可圍觀的觀眾只想看熱鬧，紛紛催促：“講這些我們也學(xué)不會，別啰嗦了，接著打吧！”</p><p class="ql-block">西頭大師兄也適時插話，帶著幾分嘲諷：“不要故弄玄虛，就你們這點功夫，也沒見得有多高明。時辰到了，該我們上場?！?lt;/p><p class="ql-block">話音落，西頭兩名刀手踏步入場，四柄刀寒光交織。與東頭的沉猛截然不同，雙刀勝在靈活迅猛，招法連環(huán)，每一次劈掃刺撩，都貼著生死邊緣游走，看得人心懸在嗓子眼。</p><p class="ql-block">此后兩隊輪番上場，雙人單刀、雙人雙刀，各展所長。每一輪酣戰(zhàn)停歇，沉寂的人群便瞬間炸開，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響徹集市。</p><p class="ql-block">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細碎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刀身、肩頭、人群頭頂。我仰起頭，伸出舌尖接住一片雪花，涼涼的。</p><p class="ql-block">表演過程中觀眾都跟著屏息凝神。我滿心驚恐，生怕利刃無眼、釀出意外，可又忍不住好奇，隱隱期待著更激烈的打斗。</p><p class="ql-block">所有套路表演結(jié)束，東頭大師兄笑著詢問周遭觀眾：“大家評評，東西兩隊，誰的功夫更硬？”</p><p class="ql-block">我看得眼花繚亂，只覺兩隊刀法皆是兇狠凌厲，根本分不出高下。圍觀眾人也議論紛紛，各有偏愛。</p><p class="ql-block">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喊：“你們兩隊直接對打一場！真本事見高低，我們自然就分得出來哪個隊厲害！”</p><p class="ql-block">大家瞬間高聲附和。</p><p class="ql-block">東頭大師兄連忙擺手拒絕，語氣坦蕩從容：“不可以。雖然同門，但多年未合練，默契不足，貿(mào)然真打極易誤傷。西頭弟兄功底稍弱，萬一失手傷人，太過不妥?！?lt;/p><p class="ql-block">這句話聽似謙讓，落在西頭刀手耳中，卻成了徹頭徹尾的輕視。</p><p class="ql-block">西頭大師兄勃然動怒，一把脫下棉襖和襯衣，狠狠摔在雪地上，聲音鏗鏘：“強弱從來不是嘴上說的！這話聽起來好像你們贏過我們，憑什么貶低我們？不比一場，不要妄下斷言！”</p><p class="ql-block">“不是一個檔次，沒必要比試?！睎|頭大師兄依舊淡然退讓。</p><p class="ql-block">“用實力分高下！”西頭大師兄轉(zhuǎn)頭看向身后三名師弟，高聲喊道：“被人當(dāng)眾小看，欺負(fù)我們無能嗎？你們想忍這口氣？”</p><p class="ql-block">兩名師弟當(dāng)即褪去上衣，赤著臂膀，面色凜然：“不聽你們胡說八道，有本事就接招！”</p><p class="ql-block">針尖對麥芒，再無退讓余地。東頭兩名刀手也脫衣束腰，勒緊布腰帶，神色鄭重：“說話這么沒有分寸，既然執(zhí)意較量，便切磋一番，給你們上一課！”</p><p class="ql-block">八名壯漢對峙，臘月寒風(fēng)卷著飛雪，吹得人寒意刺骨，場上氣氛凝重到極致。</p><p class="ql-block">圍觀人群紛紛后退，留出更大的場地，臉上滿是期待與緊張。</p><p class="ql-block">看熱鬧的從來不怕事大，人群里有人喊著，催促著雙方開戰(zhàn)決勝負(fù)。</p><p class="ql-block">雪越下越密，漫天飛雪簌簌飄落，籠罩著整個集市。</p><p class="ql-block">西頭大師兄目光銳利，高聲定規(guī)：“限時二十分鐘！場內(nèi)切磋，砍傷砍死，各憑本事，一概不負(fù)責(zé)任！敢不敢當(dāng)真較量，你們快說！”</p><p class="ql-block">此時，兵列兩陣，西頭三個光膀子一個襯衣，東頭兩個光膀子一個襯衣。東頭大師兄緊了緊布腰帶，慢慢把上衣也脫掉：“來就來！二十分鐘，全力以赴，讓你們輸?shù)每诜姆 ?lt;/p><p class="ql-block">話音落地，所有的大刀同時騰空而起。</p><p class="ql-block">寒光漫天交織，刀影翻飛如銀瀑流轉(zhuǎn)，快得只剩一道道弧光。劈斬凌厲、撩掛迅猛，前一刀剛逼至面門，后一刀已襲向小腿。腳下疾步騰挪，身形閃轉(zhuǎn)，每一次避讓都險之又險。刀鋒掠過衣袂，帶起簌簌風(fēng)聲，場上只剩急促的喘息與金屬交擊的脆響。</p><p class="ql-block">刀手逼近場地邊緣時，外圍所有觀眾不約而同齊齊后仰避讓。一位年長大爺伸手捂住年幼孫子的眼睛，可孩子卻倔強扒開指縫，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偷偷觀望。前排一眾孩童，和我一樣，臉上交織著極致的興奮與驚恐。</p><p class="ql-block">二十分鐘時限將近，八名刀手渾身熱氣蒸騰，汗水混著飛雪滑落，人人疲憊卻依舊氣勢不減。東頭大師兄高聲喝停，眾人聞聲陸續(xù)收刀收手。</p><p class="ql-block">可場上，兩個穿襯衣的依舊纏斗不止。</p><p class="ql-block">東頭單刀手，邊拆解對手的招式邊急喊：“師兄！我想停，他不肯收手！”</p><p class="ql-block">西頭雙刀手攻擊不停，語氣帶著一腔剛烈憤懣：“長這么大沒有受過這樣的侮辱，今天要么你求饒，要么就頭落地！”</p><p class="ql-block">兩邊領(lǐng)頭輪番喝止，西頭刀手卻置若罔聞，招式愈發(fā)猛烈。</p><p class="ql-block">東頭大師兄見狀，沉聲對自家?guī)煹艿溃骸凹热凰裉觳灰耍悄憔鸵拿?！?lt;/p><p class="ql-block">飛雪漫天飄舞，利刃在風(fēng)雪中激烈交鋒。</p><p class="ql-block">兩個人的汗珠子飛到了前排孩童的臉上。</p><p class="ql-block">一方持厚重單刀，勢大力沉；一方執(zhí)輕便雙刀，身法靈活。</p><p class="ql-block">雙刀手縱身騰空，右刀雷霆劈落，直取頭頂。單刀手側(cè)身急躲，肩頭粗布襯衣被利刃削落一大片。未待身形站穩(wěn)，單刀手沉腰橫斬，刀勢迅猛，逼得對手旋身躲閃，腰間衣衫應(yīng)聲被豁開一道大口子。</p><p class="ql-block">趁對方立足未穩(wěn)，雙刀手雙刀齊揮，貼地橫掃。單刀手腳尖點地、急速后撤，褲腿邊角依舊被刀鋒削落一截。</p><p class="ql-block">雙刀手趁隙突進，雙刀前后夾擊，一前一后直刺心口、小腹。單刀手極速側(cè)身收腹，堪堪避開，胸腹衣衫卻被刀尖刺破兩個洞口。他順勢借力，長刀沿對方刀背迅猛一抹，精準(zhǔn)削落對手一截袖口。</p><p class="ql-block">兩人皆是血性漢子，不肯退讓分毫。雙刀橫掃、單刀急撩，刃光來去如風(fēng)，招招直指要害，卻又次次險之又險、擦身而過。</p><p class="ql-block">刀鋒不斷擦過皮肉，衣衫布料被寸寸割裂，細碎布絮簌簌脫落，與漫天飛雪纏繞在一起，在半空悠悠旋轉(zhuǎn)、紛紛飄落。</p><p class="ql-block">我睜大眼睛，心想：雖說未必能見到腦袋削下來，但隨時見到削下一塊肉是完全可能的。</p><p class="ql-block">就在我提心吊膽的時候，西頭刀手身上最后一塊襯衣布片飄落雪地，他徹底成了光膀子。兩人同時愣了一瞬。寒風(fēng)一激，汗珠凝在胸膛上。</p><p class="ql-block">雙方對視一眼后，再次交鋒。又過了幾回合，單刀手的衣衫也片片被削掉。</p><p class="ql-block">就在最后一片衣衫布飄落雪地的那一刻，兩柄鋒利刀刃相抵，發(fā)出一聲清亮錚鳴。兩人隨即收勢、同時退步，分立場地兩側(cè)，重重喘著粗氣，向?qū)Ψ缴钌罹瞎?lt;/p><p class="ql-block">二人光潔的臂膀、結(jié)實的胸膛暴露在臘月風(fēng)雪里，胸廓隨呼吸起伏著，遍身熱氣騰騰，肌膚之上，竟無半分刀傷、半點血痕。</p><p class="ql-block">短暫寂靜后，人群中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叫好聲。</p><p class="ql-block">八名刀手緩緩聚攏，對著圍觀觀眾齊齊躬身行禮：“預(yù)祝各位新春安康，歲歲順?biāo)?！?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已是近中午時分，飛雪未停歇，悠悠揚揚，落滿集市，落滿集市上人們的頭頂。</p><p class="ql-block">我沒明白：不是說要把腦袋砍下來嗎？最后沒有人叫停了，怎么突然就不打了？他們和解了？</p><p class="ql-block">我好擔(dān)心，如果他們回家的路上萬一又打起來，沒人勸架，大刀一揮，真把腦袋砍下來一半怎么辦？胳膊砍下來一只怎么辦？肚子劃破了，腸子流出來怎么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尾隨著他們，又不敢跟得太近。</p><p class="ql-block">八個人說說笑笑，一起扛著大刀，去了老豆腐攤。他們并排坐下，吃起了老豆腐。</p><p class="ql-block">我假裝看怎樣煮老豆腐，站在鍋邊，眼睛盯著鍋里的老豆腐，耳朵卻在聽刀手們說話。</p><p class="ql-block">“兩個大師兄導(dǎo)演的不錯，應(yīng)該去拍電影做導(dǎo)演，或者武術(shù)顧問?！?lt;/p><p class="ql-block">“我們再找個更大的集市去表演吧?！?lt;/p><p class="ql-block">“最后兩個老弟，感覺你們打不完了，有兩個動作挺危險呢，把我都嚇到了?！?lt;/p><p class="ql-block">“說好的最后一片襯衣碎布落地就結(jié)束，你急什么，哈哈哈?！?lt;/p><p class="ql-block">聽到這里，我有點懂了，又好像沒全懂。原來他們上場前就說好了要把對方的衣服削光呀！那萬一刀沒拿穩(wěn)，或者躲閃不及，真的砍到肉怎么辦？真是不可思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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