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剛過完元宵節(jié)，就要背上竹籮提上打怵背糞上坡。全家出動，背著半竹兜農(nóng)家糞的我，一步一歇挪動在陡峭的山路上，恨不得整個身子全部貼在山路上，汗水大串大串的往下淌。遇見山泉，不管三七二十一，放下背篼就去咕咚咕咚狂灌。每完成一季莊稼的播種收割，我們對農(nóng)活的辛勞記憶和恐懼就更加深一層，做夢都希望有一股神的力量把那些高聳陡峭的巖石地塊削平變寬，希望那些蜿蜒的羊腸小道在神的魔力下變成可以開進機器耕作的平路坦途。初中時，院子里流傳著一句順口溜：平壩是個名，害死多少高山人。說的就是老家那個四面環(huán)山的特殊地形，壩子里密密麻麻的分布著院子村莊，只有少量的農(nóng)田和土地，老家人耕種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對面的山地里。背著笨重的農(nóng)具、肥料、種子從村子出去，歇兩氣，過橋，再歇兩氣，到了山腳下，才開始最煎熬的爬山種地之行，每一次農(nóng)活都是一次刻骨銘心的記憶。還有一句順口溜說的是：鎮(zhèn)雄平壩楊樹林，荒山荒水荒老林，男的三十光棍子，女的十五就嫁人。種地的艱難，生活的不易，只要有稍微平敞點的地方那些人來相親，姑娘們更優(yōu)先選擇以身相許。而出去打工的女人，只要有合適的外地對象，也就一去不回了。偏遠的山地、原始的種植、事倍功半的勞作，成了困住老家農(nóng)業(yè)發(fā)展原因之一。而今，科技發(fā)達了，老家山地的種植除了使用大劑量農(nóng)藥化肥除草劑更省事以外，耕作方式一點也沒有得到改進。土越種越貧瘠，糧食越來越缺乏原有的味道，土地上生產(chǎn)出的農(nóng)作物越來越讓人望而生畏。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和人們就業(yè)渠道的增多，那些過早透支我們的依戀和情感的山地已經(jīng)漸漸淡出鄉(xiāng)親們的視野。老家的哥哥他們，早就不管那些偏遠的土地，任由它們生長荒草野花、蟲類鳥獸、老鼠長蛇。</p><p>背糞上坡的間隙，我們還得抽出幾天時間在院子側邊的園子里拌營養(yǎng)土裝營養(yǎng)袋準備育包谷辣椒烤煙秧苗。營養(yǎng)土的拌料特別講究，先將畜禽糞便從圈里挖出來堆在園子角落里，一層糞便一層肥土堆起來，塑膠布蓋嚴捂住發(fā)酵。十天半月以后，打開塑料布，挖開糞堆，撒上泥土拌勻，揀去粗糙的條條棍棍，就可以裝營養(yǎng)袋了。薄薄的營養(yǎng)袋，裝進糞土，壓得太緊口袋會破，裝得太松提起就垮土掉泥，不緊不松恰到好處需要的是手感和經(jīng)驗。裝好的一排排營養(yǎng)袋，整整齊齊排列在平整的地塊上，每個袋子里撒上兩三顆各種農(nóng)作物種子，在用朗篩篩上薄薄一層細土，花灑灑水，一行行的營養(yǎng)袋兩邊撐上結實的竹條，蓋上透明塑膠布，保溫保濕，育苗活路大功告成。</p><p>接下來，隔個三五天，母親和哥哥總要給營養(yǎng)袋澆水保濕，天晴氣溫升高，得趕緊去把營養(yǎng)袋棚子的兩邊敞開透氣，要不然高溫悶熱，會燒壞了袋子里的種子。半個月左右，營養(yǎng)袋里冒出嫩嫩的芽，接著是幼苗，漸漸長大，這些可愛的秧苗寶寶會被移栽到更多的地塊里，開始春華秋實的旅程。</p><p>除了營養(yǎng)袋育苗，還有一種是爐火邊捂出芽苗。稻谷的秧苗，不像包谷大豆辣椒，它的家是水汪汪的稻田。種完包谷洋芋，春種使者布谷鳥“布谷布谷”一遍遍叫喚，母親從樓上背下秋收時留下的大粒飽滿的谷種，找來干凈不沾油的鋁大盆，倒入谷種，一道一道的淘洗，最后倒入溫水浸泡。接下來的每一天，母親會定時給谷種換水試溫，直到稻谷被捂出小小的芽嘴，然后母親把他們倒入帆布口袋，在找來裝上稻草的籮筐，中間壓出一個窩口，把裝了稻谷的口袋小心放上去，再找來幾件厚實衣服蓋住，放在火邊大板凳上。一直到捂出指甲那么長的芽，就可以撒在秧田里了。</p><p>那時的老家，天空無比的藍，河水無比的清，秧苗順應四季，春嫩夏綠秋黃。萬物在季節(jié)中不斷地蓬勃和枯萎著，連生老病死都是那樣的安靜和從容。</p><p>我小時候感覺最奇妙也最學得虔誠的事情之一就是插秧————食指和中指緊緊夾住四五根稻秧，伸直了迅速將秧根徑直往綿軟的田泥里插送，秧根入土的距離基本上操持在整根稻秧長度的三分之一左右，太深了秧苗長不起來，太淺了秧苗要隨著水的浮力往上漂，真的是“看者容易做者難”。那些年，插秧這道活路必是換工程互相幫忙。今天是我家，提前說一聲，院子里的十多個插秧能手，早早的就下田扯秧子，用稻草一捆一捆拴好，扯完秧苗吃早飯。然后大男人們各人背上大皮籮把秧苗從秧田運送到水田里，放下，一把一把的稻谷秧均勻撒在水田，女人們早已擺好插秧的架勢，拿起一把，扯下捆秧苗的谷草，就開始插起來。你一趟我一趟，大家要趕在一天之內(nèi)把稻秧插完。第二天，又換著到你家去幫忙。</p><p>薅草，稻谷的豐收全程都與手工勞作密不可分:要趕在稻花香里蛙聲說豐年之前，彎腰閉殼地給秧苗薅去夏枯草、黃敗、水按板、四棱草等與米糍粑無關的東東，然后享受星光映田水、瑩火蟲點燈、稻花香撲鼻的夏夜。 老家平壩之收稻谷:藍天白云、金黃色的稻田、臉上洋溢著豐收喜悅的鄉(xiāng)親! 接下來的就是一一一一十月初一蜂糖蘸粑粑的妙不可言! 接下來的是隨著時代進步而來的老家變遷+——水源不足、水質(zhì)改變，最后取而代之的是干田。早春，微臭的河水順流而下，戲水的鴨群早早下河，岸邊柳絮飄逸著柔美的舞姿，田地里金黃的油菜花與綠油油的麥苗鑲嵌成一塊巨毯，菜花香掩蓋了淡淡的河水臭味，無法復制的平壩早春圖。</p><p>無法改變的農(nóng)事，不知滲透著農(nóng)耕者多少血汗和心酸。曾記得，有一次哥哥在坡上背包谷下山，太晚了，光線不好，在沖溝成家背后名叫擦耳巖的地方踩滑腳就滾了下來，一百多米高??！朝前回來的爸爸媽媽聽說后，哭著喊著跑回去找哥哥，幸好祖墳埋得好香燒得高，哥哥沒有大礙，之后，驚魂未定的我們在每一次上坡做活時，更加的小心翼翼。</p> <p>對，夏天的雷雨，時不時闖進我童年的回憶。那個雷電交加的午后，瓢潑大雨夾雜著鵪鶉蛋大的冰雹一直下，外婆從伙房墻縫里摳出媽媽平時梳頭積攢在梳子縫里挽成小卷卷的落發(fā)，找來竹條子插進火爐點燃，快步走到大門口，再點燃落發(fā)卷，口中練練有詞，好像就是祈求老天爺發(fā)慈悲不要下冰雹大雨了不要傷及無辜這類吧，一邊練著一邊把點燃了冒著毛發(fā)味的亂發(fā)卷丟進雨中。盡管如此，那天下午一直下到晚上，一晚到亮沒有消停的雷暴雨還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災害，山洪爆發(fā)，家里灌進洪水，快要“谷黃米熟”的莊稼被夷為平地。</p><p><br></p><p>第二天一早，整個院子沸騰了，大家都在唉聲嘆氣，說著大荒年的各種憂愁煎熬。 洪水泛濫的夏天，老家平壩，我在橋邊試水。真的命大</p><p><br></p><p>下雨，家里的盆盆罐罐就得拿上樓接雨。也許，我們正在吃飯，也許，我們正在飯后閑談，或者，我們正在土地上勞作。一陣雷雨，茅草房頂嘩啦啦的雨滴漏下來，竹竿扎成的隔樓上先是滴滴答答的聲音，然后雨滴順著樓柵竹子中間的縫隙滴下來，假如不及時拿鍋碗瓢盆去接住，就變成流下來淌下來，變成一地水汪汪。只要在家，我們得第一時間拿起盆盆碗碗上樓，接住滴漏下來的雨水。接下來的一整晚，夢里也是滴滴漏漏的茅草房以及茅草房下無處可躲的我們。那些年，村里極少極少的水泥板平房，是我們夢里最安全幸福的家的模樣。</p><p><br></p><p>每年春末夏初麥收之際，我們家的麥秸稈都要背回來整整齊齊存放在房檐下的干坎上。那是幾年后蓋房子的唯一配材。閑時，父母大人、哥哥就拿來一條小板凳，坐在堂屋大門邊，往梳理順后去除雜碎葉條的稻草上呸呸呸噴上幾大口水，讓風干的稻草充分吸收水分，潤而不濕，就開始搓索子了。這是一個技術含量不高只考驗做工的活兒，只要抽出七八根稻草，等量分成兩份，打個結，踩在腳下，左右手各置一半，交叉搓揉，力道合適，就開始了搓索子的工作。搓好尺把長，就可以把索子壓在屁股下，加草，繼續(xù)進行。一個上午，兩三把稻草就完了，身后是一圈一圈順風而繞的谷草索，溫順的躺在主人身后。</p><p><br></p><p>伙房里飄來飯菜的香味，谷草索也堆了厚厚的一摞，該收工吃飯了。在手拿的地方打個結，起身，左手抬起，右手把索子一圈圈順著手心和手肘一順風繞圈，一直繞完了，打結固定。厚厚一摞谷草索，乖乖的被繞成團，放在堂屋的某個角落，就等翻蓋房子時用它們，把光滑的麥秸稈和房梁牢固的捆在一塊，風雨不分離。</p><p><br></p><p>蓋房子用的麥秸桿，有韌性耐熱耐雨。畢竟是植物，四五年以后，就慢慢腐朽不抗風不遮雨了。漏漏滴滴的房頂，提示主人應該重新翻蓋房子了。</p><p><br></p><p>第二年初夏，收完麥子，囤了幾年的麥秸稈加上新收的，估摸著蓋房子差不多夠了，瞅著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母親四處張羅，請來院子里力氣好腦子靈的男勞力，加上父親，一大早吃了滿滿一海碗酸湯面條就上房揭草翻蓋了。幾個長漢配合默契，拆舊屋草頂?shù)?，動作麻利，拆下來頭也不回往地上甩，從房大梁處開始，要不了多大會兒就拆出了一塊通光透亮的房頂。那邊一邊拆，這邊負責蓋草頂?shù)囊膊婚e著，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恼驹诜苛荷希皇謭?zhí)木拍子，一手準確地接住地上長漢甩上來的一捆捆麥秸稈，熟練地用稻草索牢牢扎在木梁上，一字兒排開，用木拍子拍打幾下，讓麥秸稈和房梁更好的貼近、齊整，既平順又結實。中午放學回家的我們，看著拆下來充斥著濃郁灰塵味而腐朽的麥秸稈，想著過了今天就能住翻蓋了的房子好幾年不會漏雨的家，一股難得的滿足和幸福頓時充盈在心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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